第六章 他认下的那桩过失
误会是在第七天滚起来的。
起因很小:姜棠要调柳岸仓的旧仓单,仓单在户部,跨司调档要具题请旨。她按规矩写了题本,递上去。
第二天,题本被驳回来了。
驳回的理由写着:该档涉旧案,已归大理寺专办,都察院不得径调。
姜棠拿着驳回的题本,在值房里坐了一个时辰。
吴书吏急了:“大人,这是有人卡我们!柳岸仓的仓单是这案子的命根子!”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去问。”
——
她去了大理寺。
陆九思正在堂上断一桩斗殴小案,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把案子草草判完,出来见客。
“题本是我驳的。”他先开口。
姜棠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仓单确实归大理寺专办。”他说,“而且——姜棠,我驳你,不是不给你,是护你。柳岸仓背后的人,比周鹤龄高得多。你现在把仓单调到自己名下,等于把靶子挂在自己背上。”
“所以你把它挂在自己背上。”
“是。”
姜棠沉默了一会儿。
“陆少卿,我问你第三遍。”她说,“二十年前大理寺受理柳岸仓案的卷宗,是不是真的遗失?”
陆九思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告诉你答案,”他说,“但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
“我不答应条件。”
“不是条件。”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是我求你一件事:这案子,你查到最后,如果发现我骗了你,你别自己动手,你先来问我。”
姜棠没答应,也没拒绝。
“你答不答应?”
“我先记下来。”
——
三天后,出事了。
江北漕岸,周砚死了。
死在自家门口,一口井边,像是夜里打水失足。仵作验了,说是失足,可井沿上有两道拖拽的痕。
消息传到都察院,姜棠正在写题本。她把笔放下,只说了一句:“备车。”
到了江北,她蹲在井边看了很久。
陆九思比她晚到半个时辰,下马就看见她蹲在那儿,衣角沾了泥。
“姜棠。”
“你看井沿。”
他蹲下来,看了,脸色沉下去:“不是失足。”
“是灭口。”姜棠说,“我们查到了柳岸仓,他们比我们快。”
“不是他们快。”陆九思声音很低,“是我们慢。”
姜棠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所有的线忽然对上了:题本被驳、卷宗遗失、周砚死在井边、而陆九思三天前求她“先来问我”。
她站起来,退开一步。
“陆少卿。”
“嗯。”
“你三天前就知道周砚会有危险。”
陆九思没说话。
“你驳我的题本,是为了把仓单留在大理寺,好由你来查。”她一句一句说,语速比平时快,“你告诉我周砚的名字,是为了让我往前查,查得越深,他们越急着动手,你才好抓住动手的人。”
“姜棠——”
“你把周砚当饵。”
风从漕岸上吹过来,吹得她鬓发乱了一缕。
陆九思站在井边,没有辩解。他抬起手,像是想扶她,又放下了。
“是。”他说。
——
回京的路上,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都察院门口,姜棠下了车,转身。
“陆九思。”
“我在。”
“我要弹你第十八回。”
他笑了,笑得很苦:“罪名?”
“明知人证有危而不报,擅设局诱敌,致人证身死。”她顿了顿,“还有——欺瞒同办官员。”
“你写吧。”
“我不写。”姜棠说,“我先把这一笔记下来。”
陆九思愣住:“为什么?”
“因为律条上,‘设局诱敌’没有这一条。”她说,“我得先想清楚,这一笔该归到哪一类。归错了,我弹不倒你;归对了,你就要下狱。”
她说完,转身进了都察院的大门。
陆九思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的侍从在身后小声说:“大人,她这是……要救您?”
“不是救我。”陆九思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声音有点哑,“是她终于开始,把我和律条分开算了。”
——
那天夜里,姜棠在值房写了一整夜的纸。
不是奏折,是一份她自己给自己立的章程,标题只有四个字:
「换算之法」
第一条:凡人情,先问其是否伤及无辜。
第二条:凡设局,先问其代价由谁承担。
第三条:若代价由设局者自己承担,则……
写到第三条,她的笔停住了。
停了很久,墨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她最终没有写完那一条,只是把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和那张写着“周鹤龄”的纸放在一起。
窗外,天快亮了。
而京城的另一头,陆九思在书房里,把一份早已写好的供状塞进袖中——供状上写着:柳岸仓旧案,臣陆九思知情不报,罪在臣一人。
他打算明天一早,自己递上去。
他不知道,都察院那位一年说不到二十句话的姜御史,已经在他之前,把这一笔,记在了自己的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