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棚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腐臭。新送来的流民被安置在草席上，依旧呕吐不止，吐出的黑绿色秽物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败气息。他手臂上那几道灰色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手腕向手肘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失去光泽，变得干瘪灰败，触之冰冷。
叶老神色凝重，先以银针封住病人心脉和几处要穴，减缓毒性扩散，又迅速检查了他的瞳孔、舌苔，搭上脉搏。脉象滑涩混乱，时急时缓，更有一股阴寒之气盘踞在脏腑之间，不断吞噬生机。
“不是寻常瘴毒，也不是外伤感染。”叶老沉声道，看向送人来的年轻匠人，“他在何处倒下？倒下前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附近可还有类似症状的人？”
年轻匠人脸色发白，急声道：“就在西边老矿区外围，新划出来挖排水渠的那片坡地！倒下前还好好的，抡了几镐头，忽然就说头晕，然后就开始吐。附近……附近还有两个也说有些不舒服，但没他这么厉害，就是乏力、出虚汗，工头让他们在边上歇着了。”
西边老矿区外围！又是那个方向！
叶老心头一凛。昨夜那些影子碎片逃窜的方向，也正是西边！
“立刻带我去看看另外两人！还有，通知所有人，暂时停止在那片区域的劳作，远离那片地方！”叶老快速吩咐，又对医棚里帮忙的学徒道，“看好他，用我配的‘清心散’化水不断擦拭他手臂灰线周围皮肤，能缓一刻是一刻！”
学徒连忙应下。
叶老提起药箱，跟着年轻匠人匆匆赶往西边工地。心中念头急转：是昨夜逃逸的影子碎片残留的阴秽之气污染了那片土地？还是血梅宗另有手段，在流民劳作时暗中下了毒？
工地上已有些混乱。数十个流民聚在远处，惊恐地看着那片刚开挖了一小段的排水渠。两个被扶到边上休息的流民，一个脸色蜡黄，不住冒虚汗，另一个则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焦急地搓着手。
叶老上前，迅速为两人检查。情况比医棚里那个稍好，但脉象中同样萦绕着那股阴寒之气，只是微弱许多，也尚未出现皮肤上的灰线。
“你们三人今日可曾一起吃喝？接触过同样的东西？”叶老问。
三人皆摇头。黑脸工头补充道：“叶神医，他们仨不是一处的，吃喝也都各自从窝棚带的干粮。就是……就是都在这片新划的渠线上干活。这地方邪性啊，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开挖就……”
叶老蹲下身，抓起一把渠边的泥土。泥土潮湿，颜色比别处深，凑近细闻，除了土腥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与昨夜那些影子消散后类似的阴冷腥气。他捻起一点土，指尖竟感到微微的刺痛和麻木。
“这片地下面有问题。”叶老断言，脸色难看，“立刻让人用生石灰混合艾草灰，沿着这片区域外围撒一圈，暂时封住。所有接触过这片土地的人，尤其是挖过土的，全部集中到东边那片空地去，我要逐一检查。还有，这三人用过的工具，单独存放，不要让人再碰！”
工头连声答应，赶紧去安排。
叶老站起身，望向西边更深处。那里是老矿区的入口，废弃的矿洞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隐藏在日益浓重的山雾之后。昨夜苏慕提到，血梅宗的人对西边矿区表现出不正常的兴趣。难道问题不止是逃逸的影子碎片，这片土地本身，或者地下，早就被做了手脚？
他必须立刻通知苏牧云。
苏慕从库房深处取出了一个尺许长的黑铁匣。匣子入手沉重冰凉，表面刻满了繁复的加固和封禁符文。他小心地捧着铁匣，快步返回西侧断崖。
苏牧云接过铁匣，手指拂过那些符文，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他打开匣盖，一股温润厚重、仿佛凝聚了大地精华的淡黄色光晕流淌出来。匣内衬着柔软的明黄色绸缎，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鸽卵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的晶石。晶石通体澄黄，内里仿佛有氤氲的地气流转，正是极为罕见珍贵的“地髓精”，乃是地脉灵枢经年累月孕育出的精华所在，有稳固地气、滋养万物的奇效。这一小块，已是栖霞谷旧地脉残存的最后一点精华。
没有犹豫，苏牧云取出地髓精，走到泉眼旁。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指尖泛起土黄色的微光，缓缓将地髓精按向泉眼上方的虚空。
“地脉有灵，厚德载物。以精补缺，以气镇秽。定！”
随着他低沉的法诀，地髓精缓缓下沉，仿佛融入无形的屏障，最终悬停在泉眼正上方尺许处。淡黄色的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笼罩住整个泉眼及周围的净尘阵。灵泉的流淌似乎为之一滞，随即，一股更加清冽的气息从泉眼深处涌出，水汽中那丝晦暗的阴冷被逼退了不少，泉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透亮，甚至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
阵法内被污染的那一小片区域，灰黑色的“墨丝”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虽然未被立刻净化，但其蔓延扩散的势头却被牢牢遏制住了。
苏牧云脸色微微发白，额头见汗。催动地髓精消耗不小。他看着暂时稳定下来的灵泉，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忧色不减。地髓精只能镇压和缓慢净化已有的污染，却无法根除与灵泉“伤痕”纠缠在一起的阴秽本源。这不过是饮鸩止渴，而且代价巨大。
“爹！”苏慕快步走来，将叶老在工地发现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灰色纹路？阴寒侵体？”苏牧云眼神一厉，“果然不只是针对灵泉！他们在污染土地，散播疫毒！”他瞬间想通了关窍，“老矿区地下矿道错综复杂，与地脉残迹多有交联。他们定是将某种阴秽之物埋入了地下，或者利用了矿道中残留的某些东西，借由流民开挖，扰动地气，从而将阴秽之气散播开来！既能制造恐慌，又能试探，甚至可能……是为了更准确地定位‘种子’或‘门’的所在！”
“我立刻带人封锁整个西区，详查地下！”苏慕急道。
“不，”苏牧云抬手制止，“他们既然出手，必有后招。大规模封锁搜查，只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流民更大恐慌。让叶老全力救治病患，控制病情扩散。你增派人手，以防范疫病为由，将流民劳作区域暂时调离西区，同时让暗桩加大监视力度，尤其是对那些对西区表现出异样关注的人。另外……”他看向儿子，“你去请陆姑娘过来一趟，带上那盏灯。叶老既然用寻常手段难以拔除那阴秽之气，或许那盏灯能起作用。这也是验证那灯对其他形式阴秽是否有效的机会。但要小心，不可让她过度耗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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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满很快被请到了临时隔离病患的东边空地。这里搭起了几个简易棚子，三个病患被单独隔开。叶老正在给最早发病、手臂已有灰线的流民施针，但效果甚微，那灰线已蔓延过手肘，病人气息更加微弱，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开始隐隐发黑。
看到陆小满和她手中用布包裹的青铜灯，叶老点了点头，让开位置，低声道：“小心些，莫要勉强。这阴毒诡谲，与昨夜影子同源，但表现不同，似乎更偏向侵蚀生机。”
陆小满点头，走到病患身旁。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病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寒死气。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魂力未复而有些悸动的丹田，然后缓缓掀开了灯上的布。
青铜灯静静躺在她掌心，没有任何异常。
陆小满尝试着像昨夜那样，将意识沉入丹田，引动那点微光。微光响应，缓缓流转，一丝微弱的联系建立在她与灯盏之间。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丝联系、将微光的力量，导向灯盏。
灯盏内壁，那朦胧的光晕，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丝，比昨夜在谷口时黯淡了何止十倍，仿佛风中的残烛。
但就在这微光亮起的刹那，病患手臂上那蔓延的灰线，猛地一颤！仿佛感受到了天敌，灰线蔓延的速度骤然减缓，甚至开始微微扭曲，想要向身体其他方向逃窜。
与此同时，病人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稳住他！”叶老立刻出手，银针刺入病人几处大穴，强行镇住其气血翻腾。
陆小满额头渗出细汗，催动这微光对她负担依然很大。她咬着牙，将灯盏又凑近了一些，让那微弱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光芒，照在病人手臂的灰线上。
“嗤……”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在灯光照射下，那灰线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丝，尖端蔓延的趋势彻底停止。但也仅此而已。灯光太弱，范围太小，无法将已侵入血肉的灰线逼出或净化。
陆小满感觉丹田处传来隐隐的刺痛，那些“裂痕”似乎又在扩大。她连忙停止了催动。灯盏光芒黯下。
“有效！”叶老眼中却闪过喜色，“虽然微弱，但这灯光的确实能克制此毒！只是你如今魂力不济，灯光太弱，难以根除。”
陆小满喘息着点头，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她身后、被叶老严令不得靠近的朱鸢，忽然小小地“啊”了一声，指着那病人手臂，小声道：“陆姐姐……灯……灯刚才好像……不太高兴。”
“不高兴？”陆小满一怔。
“嗯……”朱鸢皱着小脸，努力表达，“就是……它觉得那黑色的坏东西……不好吃……还有点……恶心。”
不好吃？恶心？
陆小满和叶老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昨夜灯盏净化影子时，陆小满分明感觉到有极其微小的力量被灯盏吸收反哺。而眼前这灰线代表的阴毒，灯盏虽然也能克制，但朱鸢却说灯“觉得恶心”？
难道这灰线所代表的“阴秽”，与昨夜影子的“阴秽”，并非同一种东西？或者，这灰线更“脏”、更难“消化”？
这个发现让情况更加复杂。
“先用药物和银针控制，延缓毒性。”叶老果断道，“陆姑娘，你不可再轻易动用那灯，需得好好休养恢复。苏谷主已用‘地髓精’暂时稳住了灵泉，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必须尽快找出这阴毒的源头，以及下毒之人！”
这时，一个苏家暗桩悄然来到苏慕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苏慕脸色一沉，走到叶老和陆小满身边，低声道：“叶老，陆姑娘，我们之前重点留意的那七个人里，有一个人，刚刚试图悄悄接近西区被封锁的那片坡地，被我们的人拦下了。他……”
苏慕顿了顿，声音更冷：“他怀里藏着一包东西，里面是一些晒干的、从未见过的黑色苔藓一样的东西，散发着和那病人类似的阴寒气味。人已经控制住了，正在审。”
果然有内鬼！而且，已经开始动手了！
陆小满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灯，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她看向西边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矿区，心中沉重。
血梅宗的网，似乎正在悄然收紧。而他们，才刚刚扯出第一根线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