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上午,我把自己安放在书桌前的一方天地里。窗外是寻常的市声,窗内却是一场无声的远征。摊开的《翻译实务教程》,一段不过数百字的英文,像一片看似平静却暗藏漩涡的水域。而我,是那个小心翼翼的摆渡人,试图将它的意义,一字一桨地渡到中文的彼岸。
一个小时,竟只“渡”了一段。这若是放在追求效率的世界里,几乎是一种奢侈的“浪费”。但奇妙的是,我心中没有丝毫焦躁,反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宁静填满。指尖划过字典,屏幕上光标反复移动,斟酌着“气质”该用“disposition”还是“temperament”;纠结一个长句的骨架要如何拆解,再用中文的肌理将它重新血肉丰满地缝合。这不是机械的转换,这是一次精神的微雕。每一个词的选择,都是一次判断;每一处语序的调整,都是一次权衡。当最终一段自己打80分的译文在屏幕上定格时,那种愉悦并非来自“完成”,而是来自“克服”。我克服了语言的隔阂,更克服了内心的浮气。
这种“慢”,忽然让我上了瘾。它让我想起古人雕玉,匠人制漆器。时光在他们手中不是被消耗的,而是被一寸寸地沉淀进物件里,成为价值本身。在这个追求“秒读”和“速成”的时代,我们似乎习惯了用时长来衡量效率,却忘了用深度来定义价值。而翻译,或者说任何一门需要如此“笨拙”投入的手艺,恰恰给了我们一个理直气壮慢下来的理由。它告诉我们,有些美好,快不了;有些理解,急不得。你必须与文本肌肤相亲,必须与作者心神交汇,才能捕捉到那弦外之音、言外之意。这一个多小时,我产出的或许只是一段勉强及格的译文,但我收获的,却是一段完全属于自己、高度专注的心流时间。我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认知的边界在一点点拓宽,感受到一种“心手合一”的掌控感。这种深度的练习,带来的不是疲惫,而是精神上的酣畅淋漓。
原来,真正的成就感,从来不在终点,而藏在这段“慢”得迷人的旅途之中。它温柔地提醒我:别怕漫长,你倾注的时间,终将成为你的一部分,在你创造的每一个作品里,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