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隐象落日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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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影子与视频

第一节

2025年7月,香港进入了全年最热的季节。空气又潮湿又粘稠,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撕不下来。维多利亚港的水面在正午太阳下泛着白花花的光,像一面被晒出了盐渍的镜子。

老周那天早上六点就出了门。他从荃湾的家里坐地铁到中环,换了一趟小巴上山顶。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但车还没到半山,后背就已经湿透了。他在口袋里放了一条手帕,隔一会儿拿出来擦一下额头的汗。手帕是米色的,格子纹路,洗过很多次了,边角起了毛。

老周是顾淮的助理团队里年纪最大的那位,今年四十二岁。他在这行做了十几年,做过地产中介、私人管家、后来被招进了顾淮的团队,专门负责一些需要“走路”的事——看房、验货、线下对接。他不怎么用电脑,汇报全靠手机拍照和语音。他的微信头像是一盆绿萝,在办公室里养了三年了,他从不让别人浇水。

今天他要看七套房。全部位于港岛半山或山顶,全部是顾淮的助理刘宇发过来的清单。老周不知道这些房是给谁看的,他没问过。

他只知道刘宇跟他说“老板要买一套房,你先过一遍”,然后发过来一串地址和联系人的电话。他照做。他一直是这样的人——接收指令,执行,反馈,不多问。

第一套房在罗便臣道,一栋高层住宅的二十二层。老周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站在大堂里等中介。大堂里的冷气很足,他的衬衫后背慢慢干了。

中介姓梁,三十多岁,穿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平板电脑。他看到老周,主动伸出手:“周先生?”

老周跟他握了手。梁中介一边带他往电梯走一边介绍:“这一套是东南向的,三房两厅,视野开阔,能看到维港和九龙。业主一家移民了,急着出手,价格有商量空间。”

电梯上楼。二十二层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地砖,走上去有轻微的脚步声。梁中介用门卡刷开门锁,推门的一瞬间,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灌满了白光。老周站在玄关处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走了进去。

客厅很大,空荡荡的——业主已经搬走了,只留下一些固定家具。地面是深色的实木地板,反着光。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正午的阳光下蓝得发亮,海面上有几艘白色的游艇正在慢慢移动。

老周走到窗前,站了几秒钟。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海景。然后他转身,把客厅、厨房、卧室、浴室都走了一遍,每个房间拍了两三张照片。

梁中介跟在他后面,适时地补充信息:“这个朝向每天下午都有阳光。主卧能看到日落。卫生间做了干湿分离。厨房的灶台是新的,没用过几次。”

老周边听边拍,表情专注但不说话。他拍完最后一个房间——主卧的衣帽间——回到客厅,在窗边又站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软尺,在窗框上量了一下尺寸,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他说:“这个窗户是整面落地的?”

梁中介说:“是。双层中空玻璃,隔音效果很好。”

老周点了下头。他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说:“下一套。”

第二套房在歌赋山道,是一栋低层住宅的三楼。比上一套小一些,但格局方正,客厅的窗朝西,下午可以看到远处的太平山。老周站在窗前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线,拍了照,量了窗户尺寸。中介说这栋楼有些年头了,但管理不错。老周说:“嗯。”

第三套在贝璐道,一栋独栋洋房的顶层。带一个露台,露台上摆着几盆已经枯死的绿植,花盆裂了缝,泥土干成了块。老周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枯死的植物,用手机拍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露台边缘往下看——下面是树冠,树叶在风里翻动着,露出浅绿色的背面。他看着那些叶子翻了一会,然后走回屋里继续拍照。

第四套在坚尼地道,高层的低层,视野被前面的楼挡住了一半。老周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半截维港,拍了一张,然后对中介说:“这个视野不太行。”

中介说:“价格比前面几套便宜两成。”

老周说:“老板要看景。挡了就不好。”

他把那套划掉了。没有拍照存进云盘。这是今天第一套被否掉的。

第五套在白加道,独栋,带花园,花园里有一棵很大的凤凰木,正是花期,开满了红花。老周站在花园里抬头看那棵树,红色花瓣落了一些在草地上,像一层碎锦。

他拍了几张花园的照片,又拍了几张室内的。这套是三层的,每层面积都不小,但格局有点不规整,楼梯窄,转角多。老周上下走了一遍,记了一下台阶数。

中介在旁边说:“这套离山顶广场很近,走路十分钟。”

老周说:“看得见海吗?”

中介说:“从主卧的窗能看到一点。”

老周去主卧看了一眼。那扇窗在两栋楼的缝隙里夹着一小片蓝色的海面,窄窄的一条,像一道蓝色的裂痕。

他拍了下来,但心里觉得这套可能也不会被选中。老板要的“能看到海”,大概不是这种夹缝里的海。

第六套在加列山道,又回到高层住宅。三十多层,视野非常好,整面窗对着维港入海口的方向,能一直看到远处的南丫岛。

老周站在窗前拍了很久。他拍了不同角度的照片——站在窗左边拍、窗右边拍、蹲下来从低处拍。他量了窗户的宽度和高度,又用手掌贴在玻璃上试了一下温度——正午的太阳把玻璃晒得发烫。

中介说:“这套在市场上挂了一个月,问的人不少。”

老周说:“价格呢?”

中介报了一个数。老周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没说话。他继续拍照。这一次他拍了一段视频,慢速地平移镜头,从左到右,完整地把窗外的大海和天际线录了下来。

第七套在半山区,是今天最后一间。老周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太阳垂在了太平山后面,整个维港蒙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这套房比前面几套都大,平层,将近三千尺。客厅朝西,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维多利亚港。老周走进去的时候,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的地板照成了金黄色。

他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窗外的维港——夕阳正在落下,天空从金色过渡到橘红,再过渡到淡紫。海面上反射着碎碎的光,像有一把碎金撒在了水面上。天星小轮缓缓地穿行在港口里,拖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走到窗前,手轻轻按在玻璃上。玻璃是温热的,阳光晒了一整天之后的余温。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拍。他没有急着动,让镜头在那个窗景上停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才慢慢平移。他拍了窗外全景、拍了窗框的细节、拍了窗台的高度。拍完之后他又多站了一会儿,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变暗。

中介站在客厅的另一头等着,没有催。过了一会儿天色更暗了,窗外的海从金色变成了深蓝,港口的灯开始亮起来。

老周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他的身体动了一下,手机镜头无意间晃了一下。在那一刻,他身后墙上的射灯把他的影子打在了旁边的墙面上——一个侧影,轮廓清晰,手臂微微抬着,手里拿着手机。

他没有注意到。他在低头检查刚才拍的视频。中介走过来说:“周先生,今天的都看完了。”

老周说:“看完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外走。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外的海已经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暗影,对岸的九龙亮起了密密的光点。他看了两秒,然后关上门走了出去。

他在电梯里把今天的照片和视频整理了一下,按地址分成了六个文件夹。被划掉的那一套他没有上传。剩下的六套,他挑了一些照片和两段视频——加列山道的那段全景、半山区那套黄昏的慢平移——通过云端传给了刘宇。

传完后,他给刘宇发了一条语音:“六套,风景最好的就那两套。半山那套视野开阔,无遮挡,但价格高一些。加列山道那套小一点,但朝向正,阳光好。其他的你自己看照片。”

刘宇回了一个“好”。老周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大楼。街上已经亮了路灯,半山的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植物的凉气。他沿着路走了一段,找到小巴站,等车下山。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摇晃着。

他站在那里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今天那套半山公寓的窗景。那个金色的海面。他在香港待了十几年,看过的房子少说也有几百套,但这种视野还是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是谁要买这套房,但他觉得住进那扇窗后面的人应该会常常站在窗前看海。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段视频。夕阳、维港、金色的水。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小巴来了。

他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小巴沿着山路往下开,窗外的香港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汇成一片光海。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明天还要看九套。在九龙。刚才那些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然后低下了头。

半山那套房子的视频,在他手机里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发了出去,然后删掉了本地缓存。

他不知道那些视频会出现在谁的屏幕上。他只知道他站在那扇窗前的时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墙上,像另一个人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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