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九。登位第廿九天。清早。
阿七到典籍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南窗花格上蒙着一层灰蓝的暗。她推门进去，步子顿了一下。白翁已经在了。他站西墙柜前头，背对着她。柜门关着，他的手搁柜门上，指腹压着旧漆剥落的地方。他没翻册子。就站那儿。像在等啥。
阿七走进去。把怀里抱着的一摞残卷搁自己案角。然后站案前头，瞅着白翁的背影。他没回头。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动了。他把西墙柜最上面一格的柜门拉开。里头有几本册子。他伸手进去，把那几本册子往外挪了挪。挪到柜子靠近窄缝的那一侧。册子排得整齐。边角对边角。把柜子跟墙面之间的那道窄缝挡住了。从外面瞅，瞅不见缝口。只能瞅见册子的脊背。整整齐齐。像摆了很多年。
他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瞅着阿七。他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旧。眼窝深。颧骨高。嘴角抿着。瞅不出啥表情。他开口。声儿平常。
“放好了？”
阿七瞅着他。没回避。点头。
白翁把柜门关好。锁簧扣紧。手指头搭柜门上，停了一息。然后他走回自己案前。坐下来。翻开册子。拿起笔。开始写今天的记录。笔锋在纸面上匀速走着。一行一行。工整方硬。他写了两行。撂下笔。没抬头。声儿从案面那边传过来。隔着一间典籍房的距离。低了些。
“那地方我用了二十年。没人碰过。”
阿七站案前头。手指头搭案沿上。指腹压着旧木的边棱。她瞅着白翁。他坐灯下，侧脸被晨光照着。眼角纹路很深。他没看她。他眼睛落在册面上。笔尖上的墨凝了一滴。没落。他搁着笔。
“你妈的东西放进去，合适。”
他说完。拿起笔。接着写。笔锋在纸面上匀速走着。像啥都没说过。
阿七站案前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西墙柜前头。蹲下来。瞅着那几本册子。册子挡着窄缝。缝口瞅不见。可她的手伸不进去。也不需要伸。她知道缝在哪儿。知道砖在哪儿。知道暗格在哪儿。知道帕子裹着的玉搁在暗格最深处。帕子是她妈绣的。玉是她妈的。暗格是白翁的。白翁用了二十年。她妈也用过。现在轮到她。她把它们放进去。帕子裹着玉。梅花压在玉面上。暗格里还有她妈的底册。那页“于承”的纸。拼好的“沈”字旧钱。它们都在。她放进去的。白翁挪了册子。挡住了缝口。没人会碰。没人会翻。
她站起来。走回案前。坐下。研墨。铺纸。拿起笔。笔尖落纸面上。墨线走得匀。她抄了一页。又抄了一页。抄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撂下笔。把手伸进暗袋。摸了一遍。棉布在。断笔在。旧钱在。那页纸在。绳结在。玉不在。暗格里有玉。帕子裹着。她妈绣的梅花压在玉面上。她把手收回来。搁膝上。指腹压着粗麻裤子的布纹。
白翁坐案前头。写完了记录。合上册子。搁案角。他端起茶杯。茶是热的。他喝了一口。搁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东墙柜前头。拉开最上一格。龙袍在里面。叠得方正。压在几本厚册下面。他没把它抽出来。就站那儿。瞅着柜子里的东西。瞅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柜门。锁簧扣紧。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翻开另一本册子。接着写。
阿七坐案前头。手搁纸面上。指腹压着纸边。她在想。白翁把册子挪了挪。挡住了缝口。他在告诉她。他知道。他啥都知道。他知道暗格的位置。知道她放了东西。知道她放进去的是啥。他没问。没翻。没瞅。他就是把册子挪了挪。挡住了缝口。然后说“合适”。她妈的东西放进去合适。她放的东西也合适。合适在哪儿？合适在她妈也放过。合适在她放的帕子是妈绣的。玉是妈的。暗格是白翁的。她只是路过的那个人。
她撂下笔。把手伸进暗袋。摸了一遍。没摸到玉。她知道玉在暗格里。帕子裹着。梅花压在玉面上。她把手收回来。搁案面上。十指摊开。灯芯的光照着她右手。指节粗粝。虎口有旧痕。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墨色和浆糊。她瞅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搁膝上。指腹压着粗麻裤子的布纹。
窗外起了风。从西边来。吹得南窗花格发出极细的哨音。她把残页翻到下一张。接着补。竹签挑开纸缝。浆糊按上去。手很稳。可她心里那个贴着“待定”标签的格子里，多了一样东西。暗格。砖块。帕子裹着的玉。白翁挪过的册子。二十年的暗格。她妈放过的玉。现在轮到她放。她只是路过的那个人。可她的手上有浆糊痕。跟她妈一样。白翁在等一个人来找到它。等一个右手有旧痕的人。等一个跟她妈一样的人。她来了。她找到了。她把它放回去了。暗格又空了一个位置。留给她自己。
她把残页补完。撂下竹签。把手搁案面上。指腹压着纸边。窗外起了风。从西边来。她把炉盖揭开。瞅了一眼炉底的灰。灰白色。细碎。跟别的炉灰一样。她把炉盖合上。站起来。走到西墙柜前头。蹲下来。瞅着那几本册子。册子挡着窄缝。缝口瞅不见。可她的手伸不进去。也不需要伸。她知道缝在哪儿。知道砖在哪儿。知道暗格在哪儿。知道帕子裹着的玉搁在暗格最深处。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到案前坐下。接着抄残页。墨线走得匀。手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