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淘尽英雄:侯霸——独率陷阵,守边十三载



**积山国学堂 · 公元之声 出品**


读东汉史,人们很容易记住两个侯霸。一个是光武帝朝的**大司徒侯霸**,字君房,河南密县人,通晓西汉旧制,条奏前朝法令,是东汉初年的名相,死后追谥则乡哀侯,《后汉书》里有专传。另一个是安帝朝的**护羌校尉侯霸**,生卒年不详,连字都没留下,事迹散见《西羌传》,前后不过数行。同名同姓,相隔八十年,一个管朝廷的典章制度,一个守帝国的西北边疆。

这一期,我们讲第二个侯霸。一个被历史遗忘的、真正的守边人。

他第一次出现在史书里,是永元十三年(101年)的允川之战。那一战,三万人出塞击羌,主将却缩在营里不敢动。唯独一个金城太守,率本部陷阵,斩首四百余级,硬生生把一场可能大败的仗打成了转折点。

这个不缩头的人,叫侯霸。


## 一、允川之战:三万人中,只有他冲锋

故事要从烧当羌首领迷唐说起。

迷唐是东汉河湟边患的宿敌。他的父亲迷吾,章和元年(87年)被护羌校尉张纡设宴毒杀,伏兵诛八百余人,又斩首祭冢。杀降失信,迷唐聚众四万,与汉朝结下死仇。此后十余年,他反复叛附,时降时叛,成为和帝一朝最棘手的边患。

永元十二年(100年),迷唐复叛,胁迫湟中诸胡寇抄而去。护羌校尉周鲔、金城太守侯霸,连同诸郡兵、属国湟中月氏诸胡、陇西牢姐羌,合兵**三万人**,出塞至**允川**,与迷唐决战。

战场形势,史书写得极简,却字字千钧:

> **"周鲔还营自守,唯侯霸兵陷阵,斩首四百余级。"**

三万人出塞,主将周鲔缩回营垒自保。唯一一支敢于冲锋陷阵的,是金城太守侯霸的本部。这一冲,斩首四百余级,羌众折伤,种人瓦解,降者六千余口,分徙汉阳、安定、陇西。迷唐自此衰弱,种众不满千人,远逾赐支河首,依附发羌而居,再也没能振作起来。

**允川之战,是东汉与烧当羌冲突的转折点。**而这一战的胜负手,不是三万人的大军,是侯霸一个人的冲锋。

周鲔为什么缩头?史书没有明说。或许是畏惧迷唐的骁勇,或许是保存实力的算计。但战场上的怯懦是要付出代价的——第二年,周鲔坐畏懦征,被朝廷免官问罪。

而那个不缩头的侯霸,接替他,成为新一任护羌校尉。


## 二、屯田垂立:不只会打,还会建

侯霸接任护羌校尉,是在永元十四年(102年)。

上任之初,他就遇到一场叛乱:安定降羌烧何种,胁迫诸羌数百人反叛。侯霸命郡兵将其击灭,迅速平定。

但真正让他青史留名的,不是打仗,是屯田。

允川战后,西海及大、小榆谷一带再无羌寇侵扰。隃麋相曹凤上言:此地土地肥美,近塞内,诸种易以为非,难以攻伐。建议趁烧当衰困,**建复西海郡县,规固二榆,广设屯田**,隔塞羌胡交关之路,断绝狂狡窥欲之源。和帝采纳,拜曹凤为金城西部都尉,率徙士屯龙耆。

此后,金城长史上官鸿开置**归义、建威屯田二十七部**。侯霸又上奏,请在**东西邯增设屯田五部,并增留、逢二部**。和帝皆从之。

诸屯沿黄河两岸列屯夹河,合计**三十四部**。其功垂立。

这是侯霸比一般武将高明的地方。仗打完了,他没有走。他留下来,把防线变成农田,把戍卒变成农户。有田就有粮,有粮就有人,有人就有城,有城才有边疆。**屯田,是比刀剑更长久的守边。**

可惜,功业垂立之际,时局急转直下。至安帝永初年间,诸羌大叛,这些屯田被迫废止。苦心经营的三十四部屯田,毁于一旦。


## 三、坐免复起:他成了替罪羊

安帝永初元年(107年),东汉西北爆发了空前的羌乱。

导火索是朝廷征发金城、陇西、汉阳的羌人骑兵远征西域。羌人惧远屯不还,行至酒泉,多有散叛。诸郡发兵徼遮,或覆其庐落。于是勒姐、当煎大豪东岸等愈惊,同时奔溃。先零别种**滇零**与钟羌诸种大为寇掠,断陇道。

这一年,羌人手中已无器甲,有的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有的负板案以为盾,有的执铜镜以象兵——可郡县畏懦,不能制。

朝廷遣车骑将军邓骘、征西校尉任尚,将五营及三河、三辅、汝南、南阳、颍川、太原、上党兵,合**五万人**屯汉阳。

第二年(108年)春,诸郡兵未及至,钟羌数千人先击败邓骘军于冀西,杀千余人。

然后,史书冷冷地记了一笔:

> **"校尉侯霸坐众羌反叛征免。"**

侯霸因众羌反叛,被免官。以西域都护段禧代为校尉。

请注意,这一次免官,不是侯霸失职。羌乱是全面爆发,是朝廷征发政策酿成的大祸,不是他一个护羌校尉能拦得住的。他之前屯田功业垂立,恰恰是被这场席卷西北的大乱毁掉的。朝廷问责,他成了替罪羊。

但他没有争辩,没有上书自辩,也没有怨怼。他只是离开了。因为他知道,边事未已,他迟早会回来。


## 四、复任守边:廉颇老矣,尚能饭

段禧任校尉不久,病卒。朝廷环顾朝中,能镇西陲的,还是那个被免的老将。

于是,**复以前校尉侯霸代之**。侯霸再度出山,遂移居张掖——把护羌校尉的治所,从临羌迁到了更靠前线的张掖。

此时,羌乱已全面升级。滇零在永初三年(109年)自称"天子"于北地,招集武都、参狼、上郡、西河诸杂种,众遂大盛,东犯赵、魏,南入益州,杀汉中太守董炳,寇抄三辅,断陇道。湟中诸县,粟石万钱,百姓死亡不可胜数。滇零死后,其子**零昌**代立,年尚幼少,同种狼莫为其计策,以汉人降将**杜季贡**为将军,别居丁奚城。凉州糜烂。

永初七年(113年)夏,骑都尉**马贤**与侯霸掩击零昌别部**牢羌**于安定。此战斩首千人,获驴、骡、骆驼、马、牛、羊**二万余头**,尽赏立功将士。


元初元年(114年),号多与当煎、勒姐大豪共胁诸种,分兵钞掠武都、汉中。巴郡板楯蛮将兵救之,汉中五官掾程信率壮士与蛮共击破之。号多退走,还断陇道,与零昌通谋。

侯霸、马贤将湟中吏人及降羌胡,于**枹罕**击之,斩首二百余级。

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将,两度与马贤联手,一破牢羌于安定,再击号多于枹罕。史书只有寥寥几笔,但每一笔,都是他再次踏上战场的脚印。

## 五、病卒任上:一个连字都没留下的武将


元初元年(114年),侯霸病卒。

史书只记了一句话:**"侯霸病卒,汉阳太守庞参代为校尉。"**

没有生平,没有籍贯,没有年龄,连一个字都没有。他第一次见于史书,是永元十三年(101年)金城太守;最后一次,是元初元年(114年)病卒。从允川到枹罕,守边十三载,他死在任上。

**马革裹尸,是武将的宿命,也是武将的圆满。**

可叹的是,他身后没有祠堂,没有香火,没有城隍庙,没有追封。邓训死后,羌胡旦夕临者日数千人,家家立祠,千古城隍香火不熄。侯霸死后,史书一行,再无下文。

同样是护羌校尉,同样是守边名将,一个被万民铭记,一个被历史遗忘。差别不在功业,而在他们治理边疆的方式。


## 六、两个侯霸:别认错人

在进入最后一章之前,必须澄清一个极易混淆的问题——东汉有两个侯霸。

**大司徒侯霸**(?—37年),字君房,河南密县人。西汉成帝时太子舍人,王莽时淮平大尹。建武四年(28年)光武帝授尚书令,通晓西汉旧制,收录遗文档案,条奏前朝法令,多被刘秀采行。建武五年继伏湛为大司徒,封关内侯。建武十三年薨,追谥则乡哀侯,食邑二千六百户。《后汉书》卷二十六有专传。他是文臣,是东汉初年制度建设的功臣。

**护羌校尉侯霸**(生卒年不详),安帝朝武将,无字无籍贯记载。金城太守,永元十四年(102年)代周鲔为护羌校尉,永初二年(108年)坐众羌反叛征免,永初四年(110年)复任,移居张掖,元初元年(114年)病卒。事迹散见《后汉书·西羌传》。

两人相隔约**八十年**。一个在洛阳朝堂之上,一个在河西烽燧之间。一个管典章,一个守边疆。同名,却绝不同人。

为什么要特意点破?因为大司徒侯霸太有名,护羌校尉侯霸太无名。今天很多人读到《西羌传》里"侯霸病卒",会下意识以为是那个大司徒——其实不是。**被遗忘的,恰恰是守边的那一个。**这一期,我们就是要把这个被遗忘的侯霸,从史书的夹缝里打捞出来。


## 七、打与抚:三任校尉的对照

护羌校尉这个职位,侯霸之前是**邓训**,侯霸之后是**庞参**。三任校尉,三种风格,恰好构成东汉边疆治理的一个完整剖面。

**邓训**(永元元年至四年,89—92年在任),以恩信治羌。张纡杀降失信后,他开城门,纳小月氏胡妻子入城,严兵守卫,说"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羌胡耻病死,病者自刺,他拘持缚束不给兵刃,使医用药治;缝革为船,渡河破迷唐。死后,吏人羌胡旦夕临者日数千人,家家立祠,西宁、湟源城隍庙至今供奉他为城隍。**征服人心的,不是刀剑,是恩德。**

**侯霸**(永元十四年至元初元年,102—114年在任,中间一度免职),以战功守边。允川陷阵,屯田垂立,安定破羌,枹罕斩级。死后,史书一行。**震慑敌人的,不是恩德,是刀剑。**

**庞参**(元初元年至二年,114—115年在任),以恩信招诱。侯霸病卒后,他代为校尉,"参以恩信招诱之"。第二年(115年)春,号多等率众七千余人诣参降,遣诣阙,赐号多侯印绶遣之。庞参始还居令居,通河西道。**侯霸打下的胜仗,在庞参手里化成了归降。**

三任校尉:恩信 → 战功 → 恩信。这不是简单的轮回,而是"抚"与"剿"之争在汉代边疆的真实展开。

邓训证明了恩信能收心,侯霸证明了战功能立威,庞参证明了恩信能收尾。**真正的边疆治理,从来不是恩信或战功的单选,而是先立威、后怀远。**侯霸的角色,恰恰是那个"立威"的人——他冲在最前面,让身后的人有资格谈和。


## 尾声

侯霸这一生,最动人的不是斩首四百级、破羌千余人的战功,而是他两度任命、一次被免、又一次回来的坚守。他是东汉边防线上最沉默的一根桩——不靠恩德留名,不靠权术立身,只靠一场一场仗打下来,一亩一亩屯田建起来,直到死在任上。

范晔在《后汉书·西羌传》里写他,前后不过数行。没有专传,没有评价,没有生平。但他用十三年的边疆岁月,把自己的一生写完了。

他不是不知道恩信能让人感恩。他只是看清了一点:有些仗,必须有人打;有些边,必须有人守。在邓训之后、庞参之前,东汉西北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敢冲的人。他做了那个敢冲的人。

**独率陷阵,是勇;屯田垂立,是实;两度出任,是韧;病卒任上,是忠。**

有些仗必须打,有些边必须守。他选了最难的——冲在最前面。

倾听岁月回响,洞见文明之光。这里是公元之声,浪花淘尽英雄,我们下期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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