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静静地坐在院子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心底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委屈,竟觉得自己像个没妈的小孩——我的母亲,确实早已在岁月的长河中离去,只留下无尽的思念在时光里蔓延。
就在这份怅然萦绕心头时,一种奇妙的感知悄然降临:我并非孤立于天地的个体,而是与万事万物相融共生的一部分,不存在任何割裂的边界。我忽然懂得,若我挥斧砍向一棵树,那断裂枝干流淌的汁液,便如同我手臂上会渗出的鲜血,所有生命都在冥冥中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结。
我静坐不语,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游走。三角梅开得热烈奔放,一簇簇嫣红缀满枝头,还有许多花草被老公打理得生机勃勃。反观我亲手栽种的那些,不过是从路边移栽的野草闲花,却有着极其旺盛的生命力,即便在炎炎夏日里暴晒二十多天,也依旧能挺立不倒。其中最年长的是一棵金银花,它已陪伴我二十余年,从一株瘦弱的树苗长成枝繁叶茂的模样,如今却已显露出几分苍老。盛夏的烈日无情炙烤,它的许多叶子变得枯黄,细小的枝丫因缺水而干枯发脆,轻轻一碰便会折断,唯有靠近主干的枝叶,仍倔强地保持着翠绿的生机。
我已记不清有多久没好好关注过它了。这二十年来,我忙于工作和家庭,几乎任由它自生自灭:风来时,它随风摇荡;雨落时,它在雨中颔首;雪飘时,它佝偻着身躯承受重压,却总能在春天如期绽放绿意,那份坚韧与不屈,从未因我的忽视而消减。我曾因它的花期渐短而心生嫌弃,甚至想过将它彻底砍去,却从未反思过,是自己常年忘记松土、施肥,忘记给予它应有的关爱。
那天心血来潮,我跟着视频学习修剪。当剪刀落下,将金银花塑造成伞状与虬龙盘旋的模样时,剪到某根粗壮的枝丫瞬间,我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隐隐作痛,胸口阵阵发颤,仿佛心里也在滴着血。可我知道,唯有剪去冗余的枝丫,才能为它的新生腾出空间,守护这份跨越二十载的生命。修剪完毕,我走到它面前,轻声呢喃:“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对不起,一直没能好好照顾你。”那一刻,我仿佛与这棵树建立了深刻的联结,我即是树,树即是我,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在寂静的院子里悄然同频。
脑海中忽然浮现《彼岸花开》里的句子:“我希望我来生化作一朵木棉花,站在你旁边,与你并肩生长,一起扎下根。”也想起海子诗里的期许:“从明天开始,我开始劈柴、放马,认真过好自己的日子。”我暗下决心,要重新照料这棵金银花,从扎根的土壤到抽出的新芽,每一步都用心相待。我让王博帮我清理了随夏而去的花草的花钵,扔掉了留了好多年而舍不得扔的塑料钵和有缺口的瓷钵,突然发现扔扔东西的感觉特别舒服,就像拔掉手中的仙人掌的刺一样,留在手上一碰就疼,拔掉它全身舒服。只留下这些陪伴我多年的鲜活生命,轻声对它们说:“辛苦了,以后我会好好爱你们。”
秋风轻轻拂过,带着花草的清香,还有三角梅的热烈奔放。我停下来用蝴蝶拍轻拍胸口与双肩,轻轻拥抱自己,低声道:“对不起,这些年,我也忘记好好爱自己了。”这些年,我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家人的一餐一饮、工作与学生们身上,日复一日匆匆忙忙,却忽略了自己也是需要被呵护的生命。
原来,生命本就是一场轮回与扎根的旅程。就像这棵有点沧桑沧桑衰老的金银花,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默默扎根,在风雨洗礼中顽强生长;而我,也在与草木的对话中幡然醒悟:唯有学会珍惜身边的每一个生命,包括自己,才能在时光的流转中,收获真正的安宁与幸福。从此,我要放慢脚步,用心呵护院子里的一草一木,也用心拥抱属于自己的每一个晨昏,晨钟暮鼓,炊烟袅袅,浅吟弘一法师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与草木共通,与自己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