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立正4

第一部 湘水少年

第一章 衡山之子

四、辅仁大学的早晨

1934年的北平,秋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九月,西山的枫叶就红了一层,站在北海白塔上往西看,能看见山峦间一片片燃烧的火焰。风从蒙古草原来,穿过居庸关,把北平的天空吹得又高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老瓷。

文立正是9月3日到的。火车在正阳门车站停下时,已是傍晚。他拎着藤箱走下月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的气味:煤烟、人汗、马粪,还有隐约的桂花香——车站广场边上,真有卖桂花糕的小贩,推着独轮车,一声声地吆喝。

“先生,坐车不?”

“住店吗您呐?前门大栅栏,干净便宜!”

黄包车夫们围上来,嘴里喷着白气。天还没全黑,但街灯已经亮了——是电灯,黄色的光,不像油灯那样跳动,稳定地照着。文立正站定,深吸一口气。这是北平,是《故都的秋》里写的北平,是他从岳云中学的课本上读到的北平。现在,他真来了。

辅仁大学在定阜大街。校门是中西合璧的风格,青砖砌的门楼,拱形门洞,上面嵌着石匾,刻着“辅仁大学”四个大字,是清代状元陆润庠的手笔。门两边蹲着石狮子,比岳云中学的那对大得多,也威武得多,在暮色里沉默地蹲着,像两个守了千年的老兵。

文立正走进校门。眼前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过,沙沙地响。路尽头是一栋三层楼房,红砖墙,绿琉璃瓦,窗子都是拱形的,镶着彩色玻璃。夕阳正好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栋楼染成金色,玻璃窗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像教堂。

“新来的?”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校工从门房里出来,手里提着马灯。

“是,学生文立徵,化学系二年级。”

“文立徵……”老校工翻着名册,“有了,乙字楼203。我领你去。”

乙字楼是男生宿舍,在校园东南角,一栋两层灰砖楼,爬山虎爬了半墙,叶子已经开始发红。203是八人间,靠窗的下铺空着——那是文立正的铺位。他把藤箱放下,打量这间屋子:四张铁架床,刷着绿漆;中间是长条桌,摆着几盏煤油灯;墙角有个脸盆架,搪瓷脸盆摞在一起。窗子朝南,能看见远处图书馆的尖顶。

“条件简陋,将就着住。”老校工说,“食堂在东边,六点开饭。澡堂每周二、四、六下午开。图书馆晚上十点关门。还有——”他顿了顿,“晚上十点半熄灯,不准点蜡,违者记过。”

“知道了,谢谢您。”

老校工走了。文立正开始收拾东西。藤箱里东西不多:两套换洗衣服,几本从长沙带来的书,《饮冰室合集》《新青年》合订本,还有那本《诗经》。他把衣服放进床头的木箱里,书摆在枕边,然后从箱底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水生编的草鞋,已经穿破了,但他没舍得扔。他把草鞋放在木箱最里面,轻轻合上箱盖。

收拾停当,他坐到床上。床板很硬,铺着草席,躺上去能闻见稻草的清香。窗外,天彻底黑了,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远处传来钟声——是西什库教堂的晚钟,悠悠的,一声,两声,在秋天的夜空里传得很远。

他忽然想起离开长沙前,李厚生对他说的话:“立徵,到了北平,好好念书。那是天子脚下,能人多,机会也多。别忘了,咱们是为什么出来的。”

为什么出来的?

文立正闭上眼睛。他想起岳云中学的辩论社,想起那些关于“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争论;想起暑假在家乡办的夜校,那些在油灯下学认字的脸;想起离开天柱村时,周先生说的那句“天高任鸟飞”。

现在,他真的飞到了这么高的地方。

可飞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现在还想不清楚。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要好好读书,把书读明白。只有读明白了,才知道路该怎么走。

第二天早晨,文立正五点就醒了。

这是他在岳云中学养成的习惯。同宿舍的人还在熟睡,鼾声此起彼伏。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服,端着脸盆去水房。水房在一楼尽头,很大,墙上贴着一排水龙头,下面是长长的水泥槽。水是凉的,但不清冽,有股淡淡的漂白粉味——北平的自来水,是从城外水厂引来的。

他洗漱完毕,回到宿舍,从枕边拿起英文书。昨天报到时,教务处发了课程表,他看了一眼就心里发沉:化学系的课,除了国文和军训,全是英文授课。教授有美国人,有德国人,教材是原版的,作业要用英文写,考试要用英文答。

他的英文在岳云中学算是好的,可那是和湖南的学生比。现在,他要和全国来的尖子比,要和那些从小在教会学校读书、英文说得比中文还溜的人比。

不行,得下功夫。

他翻开书,是Organic Chemistry,伍德沃德编的。第一页是序言,他试着读:“Chemistry is the science of matter and the changes it undergoes...” 生词,全是生词。他拿出字典——是岳云中学毕业时林老师送的,已经翻得卷了边。一个词一个词地查,在书页空白处注上中文意思。

“Matter...物质。Undergo...经历。The science of matter and the changes it undergoes...研究物质及其变化的科学。”

查了十几个词,才读完第一段。抬头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传来钟声——这次是辅仁大学自己的钟,在图书馆楼顶,当当当,敲了六下。

宿舍里开始有动静。有人翻身,有人打哈欠,有人骂骂咧咧地起床。文立正合上书,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

早饭是小米粥、窝头、咸菜。文立正端了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正吃着,对面坐下个人,戴圆眼镜,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刚起床。

“新来的?”那人问,一口天津话。

“是,文立徵,化学系。”

“刘家骏,也是化学系,比你高一届。”刘家骏咬了口窝头,含糊不清地说,“看你刚才在看伍德沃德?那书难,咱们系没几个人能啃下来。”

“试试看。”

“有股劲儿。”刘家骏笑了,“行,以后有不懂的问我。我住204,就在你隔壁。”

“谢谢学长。”

吃完饭,文立正去教学楼。第一堂课是无机化学,在二楼东头的大教室。他提前半小时到,教室里还空着。他找了靠前的座位坐下,把书、笔记本、钢笔摆好。钢笔是父亲送的,派克牌,很贵重,他平时舍不得用,今天是开学第一课,要用最好的。

学生陆陆续续进来。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学生装的。说话的南腔北调,上海话、广东话、四川话,混在一起,嗡嗡的。文立正注意到,有几个学生特别显眼——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说话夹杂着英文单词,声音很大,旁若无人。

“Those country bumpkins...” 其中一个瞥了眼穿长衫的学生,用英文说,声音不高,但文立正听见了。

他心里一紧。在岳云中学,大家虽然家境不同,但都穿校服,看不出太大差别。可在这里,衣着、口音、做派,都在无声地划着线。他是“country bumpkin”吗?从湖南山村来的,穿着母亲手缝的长衫,说着带衡山口音的官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因为常年写字,中指第一个关节有个厚茧。这双手拿过锄头,插过秧,也拿过笔,写过文章。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

“肃静。”

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走进来的是个外国人,五十多岁,高个子,背微驼,穿深灰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蓝色的,很锐利。

“Good morning, gentlemen.” 他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皮包,“I am Professor Schmidt, from Germany. I will be teaching you Inorganic Chemistry this semester.”

施密特教授。文立正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他在岳云中学时,就听说过这位德国化学家的大名——柏林大学博士,在辅仁任教多年,是化学系的顶梁柱。

施密特教授开始讲课。他的英文有很重的德国口音,但很清晰。他从元素周期表讲起,讲门捷列夫怎么发现规律,讲那些尚未被发现的元素可能在哪里。他不用课本,就在黑板上写,板书工整得像印刷体。讲到激动处,会挥舞手臂,眼镜滑到鼻尖也不管。

文立正努力地听,但只能听懂六七成。他飞快地记笔记,把听不懂的地方标出来,准备课后查。旁边的学生也在记,但速度比他快得多,字也漂亮——是用自来水笔写的,不像他,还用钢笔,时不时要蘸墨水。

一堂课五十分钟,中间不休息。下课铃响时,文立正的手腕都酸了。他合上笔记本,发现写了满满十页。

“怎么样,跟得上吗?”刘家骏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有点吃力。”

“正常。我刚来时也这样。”刘家骏拍拍他的肩,“施密特是系里要求最严的,但他的课也最有价值。好好学,能学到真东西。”

“谢谢学长。”

“别叫学长,叫家骏就行。”刘家骏站起来,“走,下节是国文,在对面楼。”

国文课的老师姓陈,是个老先生,穿长衫,留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他教的是《左传》,讲“郑伯克段于鄢”。文立正听得入神——在岳云中学,何先生也讲过这篇,但讲法不同。何先生着重讲“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陈先生却讲文字,讲“克”字的精妙,讲“隧而相见”的戏剧性。

“文字不只是载道之器,文字本身就有生命。”陈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个“克”字,“你们看,这个字,左边是‘十’,右边是‘兄’。十兄相争,必有一胜。这就是‘克’。”

文立正忽然觉得,在化学实验室之外,还有这样一个世界——一个由文字构筑的世界,同样精微,同样深邃。这个世界,他也不能丢。

下午是实验课。化学实验室在定阜大街的另一栋楼里,是栋老式洋楼,据说以前是王府。实验室很大,南北通透,一排排水磨石实验台,上面摆着天平、烧杯、试管、酒精灯。窗户是落地的,朝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把那些玻璃器皿照得晶莹剔透。

实验课的教授也是德国人,叫穆勒,年轻些,四十出头,不苟言笑。他让助教发了实验手册,今天的内容是“硫酸的制备与性质”。

文立正分到的实验台在窗边。和他一组的还有两个人,一个叫赵明诚,江苏人,戴眼镜,说话细声细气;一个叫孙振武,东北人,高大魁梧,一开口就是大碴子味。

“咱仨一组,缘分啊。”孙振武拍拍文立正的肩,手劲很大,“我化学不咋地,你俩多担待。”

“互相学习。”文立正说。

实验开始。第一步是称量硫磺。文立正打开天平,放上砝码,用牛角匙取硫磺粉。他的手很稳,硫磺粉像金色的细沙,缓缓流下。天平指针微微摆动,最后停在正中。

“正好五克。”他说。

“牛啊。”孙振武竖起大拇指,“我上次称,抖了半天,不是多就是少。”

接下来是加热。文立正点燃酒精灯,架上铁架台,放上坩埚。硫磺在坩埚里慢慢融化,从黄色变成橙红,最后变成暗红色的液体,冒着白烟。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是二氧化硫。

“戴上口罩。”穆勒教授在实验室里巡视,用生硬的中文说。

文立正戴上口罩,继续操作。他把融化的硫磺倒入盛有浓硝酸的烧杯里,瞬间,剧烈的反应发生了——烧杯里冒出棕红色的烟雾,嘶嘶作响,像一条被激怒的蛇。他赶紧把烧杯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冷却。

“我操,吓我一跳。”孙振武往后缩了缩。

“正常反应。”赵明诚推推眼镜,“硫被硝酸氧化,生成硫酸和二氧化氮。二氧化氮是棕红色的,有毒。”

文立正没说话,专注地看着烧杯。里面的液体渐渐平静下来,变成无色透明的油状液体——是硫酸,浓度很高,能看见它在烧杯壁上缓缓流动,像凝固的眼泪。

他小心地用玻璃棒蘸了一点,滴在pH试纸上。试纸瞬间变黑——强酸。

成功了。

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专注。在刚才那十几分钟里,他的世界里只有这个实验:硫磺的称量,酒精灯的火焰,硝酸的浓烟,硫酸的生成。那些在课堂上听不懂的英文,那些在宿舍里感受到的隔阂,那些对未来的迷茫,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最纯粹的东西:物质与变化,原因与结果。

“做得很好。”穆勒教授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用英文说,“操作规范,记录详细。你叫什么名字?”

“文立徵。”

“文立徵。”穆勒教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Keep it up.”

这是文立正在辅仁大学得到的第一句表扬。很小的一句,但他记了很久。

实验结束,要写实验报告。文立正坐在实验室角落的桌子前,摊开报告纸。他要写英文,这是规定。他先打草稿,用中文写,再翻译成英文。写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斟酌,生怕出错。

“还在写呢?”孙振武收拾好东西,走过来,“走吧,吃饭去,食堂快关门了。”

“你们先去吧,我写完就去。”

“你这人,太认真了。”孙振武摇摇头,和赵明诚走了。

实验室里渐渐空了。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的屋顶变成剪影。文立正拧亮桌上的台灯,继续写。写到“Conclusion”部分时,他停住了。

结论应该写什么?按照课本,应该写实验的成功,写硫酸的性质,写化学反应方程式。但他想写的,不止这些。

他想写,在称量硫磺时,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衡山,父亲教他认秤——十六两一斤,秤砣要压准,差一线,就差很多。做人做事,也像称东西,要准,不能马虎。

他想写,在看见硫酸生成时,他想起了周先生教的“化”字——化者,变也。物质会变化,人也会变化,国家也会变化。但变化要有方向,要往好的方向变。

他想写,在这个实验室里,在这个秋天的傍晚,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科学不只是公式和实验,是一种态度——认真的态度,求实的态度,不欺人不自欺的态度。这个态度,不仅适用于化学,也适用于做人,适用于对待这个国家。

但他不能这么写。最后,他只写了最简单的结论:“The experiment successfully prepared sulfuric acid and verified its strong acidity.”

写完,他看了看表,七点半。食堂应该还有剩饭。他收拾东西,关灯,锁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磨石地面上回响。

走出实验楼,天已经全黑了。北平的秋夜,星空特别清晰,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文立正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会儿。这星空,和天柱山的星空,是一样的。只是看星的人,从山村走到了北平,从私塾走到了大学。

他忽然想起离开家时,母亲对他说的话:“徵仔,到了北平,冷了自己加衣,饿了自己买吃的。别省,身体要紧。”

他摸摸肚子,确实饿了。他快步向食堂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文立正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晨五点起床,读英文;六点半早饭;七点半上课;中午十二点午饭;下午一点实验或自习;晚上六点晚饭;七点到图书馆,十点回宿舍;十点半熄灯睡觉。

宿舍里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机器”。因为他太规律了,雷打不动。有人笑他:“文立徵,你这么拼干嘛?辅仁的文凭,够你吃一辈子了。”

文立正只是笑笑,不说话。他知道,他们说得对——辅仁大学的文凭,在这个乱世里,确实是一张护身符。拿着它,可以去洋行做事,可以去政府机关,可以去大学教书,最不济,回湖南当个中学老师,也能衣食无忧。

可他要的,不止这些。

他要弄明白一些事。这个国家为什么这么弱?日本人为什么敢这么欺负我们?那些“民主”“科学”的口号,到底该怎么落到实处?还有,他个人,在这个大时代里,应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这些问题,课堂给不了答案,实验室给不了答案,图书馆的书里,可能有线索,但需要他自己去找。

他开始有意识地拓宽阅读。除了化学专业的书,他还看历史,看哲学,看政治。辅仁大学的图书馆藏书丰富,尤其是外文书,很多是北平其他大学没有的。他办了借书证,每周借两三本,像蚂蚁搬家,一点点啃。

他读卢梭的《社会契约论》,读不懂,就借中文译本对照着看。读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读得头昏脑胀,但硬是读完了。还读马克思的《共产党宣言》——那是禁书,图书馆没有,他是从刘家骏那儿借的,手抄本,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

“你也在看这个?”刘家骏很惊讶。

“看看。多了解一点没坏处。”

“小心点,别让人看见。”刘家骏压低声音,“上个月,法学院有个学生,因为看这个,被抓进去了,现在还没放出来。”

文立正点点头。他知道危险,但他停不下来。那些书里的思想,像火种,一颗颗落在他心里。有些熄灭了,有些慢慢燃烧起来。

除了读书,他还观察。观察北平,观察这个国家。

他看见,东交民巷的使馆区,永远干净整洁,巡捕是印度人,包着红头巾,趾高气扬。而一墙之隔的中国人居住区,污水横流,乞丐成群。

他看见,王府井的百货公司里,洋货琳琅满目,太太小姐们一掷千金。而西直门外的贫民窟,一家人挤在窝棚里,冬天冻死人是常事。

他看见,日本兵在朝阳门外演习,坦克轰隆隆地开过,中国警察在路边立正敬礼。而报纸上说,这是“友邦军事交流”。

他看见得越多,心里那团火就烧得越旺。有时夜里躺在床上,他会想起岳云中学的辩论,想起自己曾主张“学生应该专心读书,不宜过早卷入政治”。现在他想,如果读书人都不管政治,那政治让谁来管?让那些军阀?让那些政客?让那些洋人?

不行。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刀刻在心上。

1935年的春天,文立正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给家里写了封信。信很长,有十几页。他写北平的春天,写未名湖的柳树,写故宫的红墙黄瓦。也写他在学校的苦与乐,写施密特教授的严格,写实验成功的喜悦。最后,他写:

“儿在此一切安好,惟常思家乡,思父母,思天柱之云。然男儿志在四方,既出深山,当有所为。儿每日苦读,非为功名,实为明理。理明而后能行,行而后能济世。此儿之志也,望父母勿念。”

信寄出后,他有些忐忑。他不知道父母能不能理解,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觉得他“想太多”。但他必须写,这些话在心里憋久了,会发芽,会长出刺来。

第二件,他参加了一个社团——“求知学社”。这是辅仁大学里一个半地下的组织,成员多是些“不安分”的学生,读禁书,谈时政,有时还组织小型讨论会。文立正被刘家骏引荐进去,第一次参加活动,是在图书馆后面的一间小教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点着蜡烛,围着七八个人。

那天讨论的题目是“中国往何处去”。发言很热烈,有人说要“实业救国”,有人说要“教育救国”,有人说要“革命救国”。文立正一直没说话,安静地听着。最后,主持人——一个历史系的学生——点名让他说。

文立正站起来,想了想,说:“我学化学的,看问题可能简单。但我觉得,救国就像做实验,得先知道问题在哪儿。咱们中国的问题在哪儿?在我看来,两个:一是弱,二是散。弱,所以被人欺负;散,所以没法团结起来抵抗。那怎么办?也得从这两点入手:让自己强起来,让大家团结起来。怎么强?发展科学,发展工业。怎么团结?得有共同的目标,得让大家觉得,这个国家是自己的,值得为之奋斗。”

他说完,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鼓掌,是刘家骏。

“说得好!”刘家骏说,“强和散,说到根子上了。”

那晚活动结束,文立正和刘家骏一起回宿舍。路上,刘家骏问他:“立徵,你想过加入组织吗?”

“什么组织?”

刘家骏没直接回答,而是说:“我认识一些人,他们也在思考中国的问题,也在寻找出路。他们不只思考,还在行动。”

文立正心里一动。他想起那些禁书里的内容,想起“一二·九”运动时北平学生的身影,想起岳云中学那些关于“革命”的争论。但他还是谨慎地说:“我再想想。”

“不急。”刘家骏拍拍他的肩,“想清楚了再说。这条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了。”

回到宿舍,文立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铁床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牢笼,也像阶梯。他想,刘家骏说的“组织”,应该是共产党。他在书里读过,在传闻里听过,知道那是一些“不要命”的人,为了理想,可以抛头颅洒热血。

他怕吗?有点。他不是天生的勇士,他喜欢安静,喜欢读书,喜欢在实验室里摆弄瓶瓶罐罐。他想象过自己未来的样子: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或者站在讲台上,教学生化学。那是一个安稳的、有尊严的人生。

可是,如果这个国家一直这样——弱,散,被人欺负——那他的实验室能安稳吗?他的讲台能存在吗?他教出来的学生,又能有什么样的未来?

他想起暑假在家乡办的夜校,那些在油灯下学认字的脸。那些脸,是中国的脸。那些脸的主人,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热。他翻了个身,看见枕边那本《诗经》。他拿起来,就着月光翻开,翻到《秦风·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他轻轻念出声。两千多年前,秦国的士兵唱着这首歌,奔赴战场。他们为什么而战?为家园,为亲人,为不被欺负的尊严。

现在,两千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还在为同样的东西而战。

文立正合上书,闭上眼睛。他知道,有些选择,是迟早要做的。但现在,他还要读书,还要学习,还要把基础打扎实。只有根基牢了,将来无论走哪条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窗外传来钟声,是西什库教堂的午夜钟。当当当,十二下,在春天的夜空里传得很远。

文立正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天柱山。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他站在山顶,看见山下的村庄,看见湘江,看见更远的地方——那是北平,是实验室,是图书馆,是无数张年轻而焦虑的脸。

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但他没有后退,而是张开了手臂,像要飞翔。

他知道,飞起来的时候,可能会摔得很重。但不飞,就永远不知道天空有多高。

这个春天,他二十三岁。

在北平,在辅仁大学,在一个实验室的窗前,在一个不眠的夜里,他离某个重要的选择,又近了一步。

但那一步,还要等一等。等时机成熟,等他想得更清楚,等这个国家,再给他一个不得不做的理由。

那个理由,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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