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裹着千岛湖的水汽,软乎乎地贴在人脸上时,阿平夹着烟的手指正敲着方向盘。副驾座上的小孙数着窗外掠过的水杉,后座的贤云笑着接话,说这湖看着比照片里还清透。另一辆车里,兴永他们的笑闹声隔着车窗飘过来——两辆车,七个人,就着8月16号的好日头,往淳安县去得兴冲冲。
阿平今年五十多了,头发稀稀落落地贴在额角,烟瘾上来时总爱往没人的角落躲,可这会儿眼里亮得很。他和兴永约着来湖里游泳,不过是前一晚酒桌上的一句话,俩人一拍即合,转头就攒了这趟局。到了宾馆放下东西,推窗就是千岛湖,碧莹莹的水晃得人眼晕,哪还等得及?几个人脱了外衣就往水边跑,小孙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声音都被风揉碎在湖面上。
下水时大概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像撒了把碎金。6局水性最急,扑腾着游出去老远,十九分钟后就爬上岸,趿拉着拖鞋坐到岸边的休闲椅上。小孙递过去瓶水,自己也挨着坐下,脚边是阿平随手放的外套,还带着点烟草和阳光的味道。她看水里的人影星星点点,贤云正和卡卡比谁游得快,兴永和小徐在不远处说笑,阿平的身影在稍远些的地方,慢悠悠地划着水——他总这样,做什么都不慌不忙,连游泳都带着股医生的稳当劲儿。
“舒服哦。”小孙心里这么想着,跟6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偶尔低头划划手机,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把午后的懒意都吹得慢悠悠的。
后来水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贤云甩着头发上的水珠喊“阿平呢”,小孙抬头看了眼,湖心那片水面空荡荡的,才发觉确实没见着列平的影子。“许是游得慢,没过瘾呢。”兴永擦着脸笑,大家也都没当回事——阿平看着精神,常年锻炼,水性向来不错。
可又过了十分钟,水边的人都聚齐了,岸边的椅子空了大半,还是没见阿平。小孙从椅子上站起来,刚才还松快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她朝着湖面东张西望,眼睛把能看到的水面扫了一遍又一遍,“阿平?阿平!”喊出去的声音被风送出去,落进水里,没个回应。
其他人也慌了,刚才还说笑的声音都收了,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湖里望,有的沿着岸边快步走,想换个角度找找。贤云从包里翻出望远镜,举着看了半天,镜片里只有粼粼的波光和远处的小岛,“没看见啊……”声音里带着颤。
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滴答滴答敲在心上。小孙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白了,她刚才还觉得舒服的风,这会儿吹在身上竟有点冷。“怎么办……怎么办啊……”她没敢大声说,只在心里反复磕问,眼睛还在不停地扫着湖面,张望的幅度越来越大,连带着身子都跟着晃,生怕漏过任何一个角落。兴永和卡卡已经往景区服务点跑,想问问有没有快艇能帮忙找找,跑几步又回头看一眼,脚步都乱了。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揪到嗓子眼的时候,小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岸边的小路上有个人影。她猛地转头——是个胖胖的男人,光着膀子,身上还湿淋淋的,正慢吞吞地往这边走,不是阿平是谁?
“阿平!”小孙喊出声,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阿平走近了,才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嗨,游错方向了,越游越远,回头一看不对,又绕着走回来的。”
“你吓死我们了!”兴永跑过来,照着他胳膊就拍了一下,手劲不小,眼里却红了。大家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声音里却都是松了口气的颤。小孙走到他身边,没说话,伸手把他湿淋淋的胳膊攥住,手心的汗蹭在他胳膊上,凉丝丝的,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咚”一声落了地。
湖风还在吹,水面依旧晃着光。阿平被大家围着,听着数落也不恼,只是嘿嘿笑,额角稀稀的头发贴在脸上,还往下滴水。小孙看着他这模样,又气又笑,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和笑都抹掉——这趟千岛湖的泳,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