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之所谓鸡汤、毒鸡汤者,流播久矣。世人辨之,多以辞气温厉为界。语多温勉,则目为鸡汤;辞涉幽冷,则号为毒汤。是徒见其皮相,未察其本也。今先正其名,而复论其取舍之道。
鸡汤者,本情志之语也。取浅近之辞,温以慰人,亦用以自励。或托轶事为叙,或直下片言为断。大抵出于一时感怀,应人情绪之需。夫人遇蹇滞,志气摧颓,方寸扰扰。苟一语适会其心,则郁结可暂舒。此汤言之实功。然所能安者,止于一时情志而已,未可以为经世之法。
然汤有渐弊而入于毒者,非必辞皆愤世冷峭。毒有显、隐二端。
显而为毒者,多抉世途幽隐之端,举一隅之缺憾,断万事之通则。谓信义不足凭,奔赴终属徒劳。听者耽之,易灰进取之志,浸成虚无。此众人之所易辨。
至于隐而为毒,最难察焉。
昔有喻曰:黄鼠狼向以拜年诱鸡,鸡知其诈,不复可欺。乃立牌悬崖之侧,书曰:不奋飞,安知子之非雄鹰;不全力以赴,终必留人生之憾。其辞磊落,若催人自拔。独隐其至要:鸡本无凌云之翼,崖下即伺者之所。及鸡闻而心动,相率投崖而下,造言者坐收其利。
此何为也?立言者借励志之表,构一偏至之因果。削禀赋之殊、时势之限、途路之险,独以成败责之于一己之敢不敢、尽不尽力。使人自驱赴险,得失之祸尽归于听者,而造论者先得其便。
今世言创业、言投资,往往类此。虽亦明揭“创业多艰、入市有险”之诫,若烟盒之书烟害,榜侧之注危言,迹若已尽告谕之责。然大抵以虚文悬其警,而广举侥幸成功者以为风。多陈一朝之可得,罕言万众之颠踬。风险为抽象之文,获利为动人之迹。人心于利易动,于险常疏。片言之诫,终不胜滔滔诱导之辞。及其倾覆,则曰吾固已先言之矣。是警示渐为免责之资,鼓动方为招徕之具。此藏于激励之下之毒也。
大凡此类之言,为求一语动人,常取世事之一端,略因缘之繁复,隐境遇之边界。立论不必博征,推证不必周洽。用以纾情则有余,用以处事则多疏。
而人之患,常在于是。一语入怀,意气暂振,便谓天下之理尽在于此。渐生倚赖,视片言可以移困厄,执语录可以代躬行。重虚悬之论,轻当下之践履,浸而入于空疏。
然则何以处之?
善用汤者,借之以暂宁方寸而已。心绪既平,便当别启其途。先审己之短长,次度势之可否。察事之实,权险之重,而后以身赴之。慰语为息肩之所,非为安身之地。
知其有一时之用,而不蔽于长久之执。不以片言而废考证,不以感触而代施行。知当尽己之力,亦知世有非独力可为者。斯可免于空疏、虚无、轻蹈之困矣。
抑又论之。言本无定善恶,存乎其人。有出于幽怀自遣,有出于巧思诱人。汤非能使人有成,亦非必引人沦落。能辨其为情志之药,而非经世之律,则取舍在我,不为其所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