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刷短视频，看见一段1997年的旧影像。画质模糊，人们在镜头前笑着躲闪，头发被风吹乱，没谁注意到自己被拍。一晃数十年，他们都该年近花甲了。人人都有过这样一段时光——心里揣着爱情、远方、诗，看什么都觉得将来有无限可能。
想起读大学那段时光，我是校大学生通讯社的记者。通讯社每日准时开播校园广播，我总安安静静地听，一字一句都不肯放过。有一天，广播里缓缓响起一段关于鼓浪屿的介绍。听见这三个字的那一刻，心忽然动了一下。那声音念着琴声、老别墅、海风，念得很慢，我坐在下面听着，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这地方，真适合谈恋爱啊。在我青春的想象里，它该是一座安安静静浮在海上的小岛，藏着海风、老房子，和数不清的温柔故事，最好身边还能有个人，一起走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
后来，我第一次踏上这座小岛。那也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坐飞机，去厦门。穷学生，行囊简单，处处精打细算。也正因为花不起钱，反倒少了许多纷扰，能沉下心安安静静地看。我和女同学结伴，亲眼见到的时候，发现它比想象里还要动人。我们在巷弄里偶遇一间钢琴教室，隐约有琴声飘出来；路边炮仗花攀在老别墅的墙头，一串串橙红垂挂下来，像没点燃的鞭炮；海风穿过老别墅的窗棂，空气里带着咸湿清甜的气息。那时年轻，脚步轻快，眼里看什么都带着柔光。
第二次登岛，是新婚蜜月，同行的还有另一对同学夫妇。那一次，我们成双成对。我记得在龙头路巷口的小摊上买过一碗沙茶面，五块钱，他挑一筷子喂我，我又把碗推回去让他多喝两口汤。汤底浓得挂勺，花生酱的香里带着一点微辣，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吃完，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目光大多落在彼此身上，满心都是刚刚拥有爱情的甜。小岛的风景依旧，可我的心神大多交付给了身边人，景致反倒没怎么看。
第三次登岛，是寒假里的冬日，想着出门走走。这一回，我带上了爸爸妈妈，还有孩子。出发前我就把路线排好了：先走哪条巷子，哪段坡缓适合老人，哪里有个歇脚的院子，午饭定在哪家店，全在手机备忘录里列着。上了岛，我一手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我妈说“别拍了别拍了”，我爸倒是配合，站定了还理理衣领；孩子不肯好好站，我追着喊“就看镜头一眼”。拍完翻相册，十张里有八张是糊的。到了饭点，我提前查好的店排着长队，只好临时换一家，点菜时又得照顾我爸不吃辣、孩子挑食。一顿饭下来，我几乎没怎么吃，光顾着给他们夹菜、擦嘴、添水。风景看了多少，其实记不太清，倒是相册里那些糊掉的照片，和饭桌上他们埋头吃的样子，我记得清楚。人到中年，心里不自觉就装了一大家子，恨不得把世间好看的风景全都捧到他们眼前——可真正捧到眼前的，多半是一碗热饭、一张照片、一段不用他们操心的路。
三次登岛，同行的人不一样，心里装的东西一次比一次沉。最难忘的，还是当年校园广播里初次听见“鼓浪屿”三个字的那个瞬间。慢慢才懂得，那份打动我的美好，不全是小岛的风光——是年轻的我，心里对远方纯粹的憧憬，和对一场恋爱没来由的期待。
我常常想念那时的自己，满心光亮，对未来有使不完的劲儿。偶尔也奢望，如果能重回青春该多好。可时光只往前走，不回头。
我还没想明白，该怎么从容地老去，怎么接纳日子越过越平常。当年那个满怀憧憬的女孩留在了旧时光里——此刻的我，又该以怎样的心情，继续往前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