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8期“未说出口的…”专题活动。

梅子黄时雨,即使有伞,空气里飘的也都是水雾。双肩包在他的肩上潮潮的有点沉,公文包垂在一只手里,被细密的雨珠淋得湿漉漉的,撑伞的另一只手一直往她的一侧倾斜着。她的胸前抱着一团方便袋,里面似乎放着绒绒的东西。
早晨六点的火车站已经烟雾缭绕,街边飘着煮玉米、五香茶叶蛋的香气,感觉这细雨淋一下也能当早餐似的,他和她都没有饥饿的感觉。她又抱紧了绒毛袋子,怕掉了,又似乎有点沉。他的伞朝她的身子倾了倾,她侧头,四目相对,一滴雨滴在他的镜片上。她想伸手去擦,又觉得不妥,镜片上留下指印会更加模糊。
快到候车室门口,喇叭里温润的女声在播报,去往青岛的K126次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请青岛方向的旅客们准备检票。候车室的大门张着大嘴,行色匆匆的人们任它吞吞吐吐。他的喉结上下蠕动了一下,许多话一下子涌入他日夜运行的大脑高速, 此刻却又堵在取卡的入口。没有取到通行卡,他的手有点抖,伞也在颤抖。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迟疑中放慢了脚步。他收了伞,抖落一地雨星,镜片后的眼睛露出问询的神色,准备跟着她一起进车站。她在门帘外侧停下脚步,回转身,低声说:“就送到这里吧。里面人多太拥挤,你不要进去了吧?”
是啊,路上总是那么多人,车站里更是人的集合,却又向着不同的目的地各奔东西,再熟悉的人也会擦肩而过。这一路的相逢三年,说长不长,也就仿佛在昨天;说短不短,却也有一千零九个日夜。他的想法还没有好好整理,也许相遇的时光只能先到这里。在自己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和扎实的规划前,在自己没有很好地安顿自己前,他必须用力把话咽下去。给不了的承诺,无奈是必然的。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她其实并没有多高的要求,也不强求多金贵的承诺,她无非只想有个明确的表达,一句恳切的挽留,一个踏实的念想。她和他之间就像一张窗户纸,她已经伸手捅破了一个指缝,只差他一个正面的回应,一个默契的击掌。她手中抱着的那绒绒的一团,在这个阴雨晦暗的黄梅天里,毛里毛糙,一点也不清爽,让人心里发毛,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虽然这是她花了一百单八个夜晚,一针一线织出来的,毛衣的尺寸是照他的身高体重比划来的,毛衣的颜色也是他喜欢的赭褐色,衬出他一身的书卷气,又不乏开朗和稳重。织的时候她就在想,若是在图书馆,他穿着坐在窗下看书一定很沉静。若是和他一起散步,看枫叶从天空轻轻飘落,落在他们走过的小径,连她也一定占上文艺复古的气息。
但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他没有接受这件毛衣,回避了她热烈的眼神。他明白毛衣意味着什么,他暂时还没有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工作落实到陌生的青岛,虽然那是她所在的城市。通城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太妥帖,他不希望自己冒太大的风险,做不必要的牺牲。为了避免以后失落的痛苦,最好现在什么都不要发生。
何况,倘若她真的对他有意,她又自认这边的生活远比青岛的充实奋进,为何不能为了他留下来?这样两个人的规划也许比一个人的漂浮要来得周密,一些独自的不可控因素会自动中和,达成两人的稳定可靠状态。她虽然有这样的意思,但是却没有相应的行动。她揣摩到他的心思又如何?还不是走了。因为没有陷进去,所以谁都可以轻松脱身。
他们都太爱自己了。那就都做回自己。他卸下双肩包,她伸出一只手接过包时,力量没到位,一下子被包拉弯了腰。她尴尬的一刹那忽然眼睛一热,有泪冲了出来,她赶紧转身进了候车室。留下他举起的手停在半空,那未说出口的“再见”也凋落在心底。
梅雨潮湿的车站,见证了无数无言的离别。有的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