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走得很稳。
不像在走,像在溪床卵石上滑。灰道袍下摆几乎不动。只有那盏气死风灯的光晕随着步子规律地晃,灯下的铜铃“叮铃…叮铃…”响个不停,给我们这支快散架的队伍敲着古怪的拍子。
我们跟在他后头。赵宇架着刘婷,每一步都沉,都难,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喘气听着是比之前顺了点,眼神也清亮了些。我扶着刘婷另一边,能觉出她身子的抖,和几乎全压过来的分量。脚踝的疼被符咒暂时压住了,可肉里撕裂的伤和虚脱骗不了人。
“李萌”跟最后。还是三步距离。存在感很弱,脚步声几乎听不见,像个沉默的影子。但我能觉出来,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前头玄青的背,和那盏晃悠的灯上。
峡谷好像比记着的更窄了。两边峭壁更高,像正在合拢的巨兽嘴。雾没散,反倒在玄青的灯光边翻滚、聚散,像活的一样,又怕那点橘黄的光,又馋着想吞掉它。天光还是那种病恹恹的灰白,匀匀地铺在头顶一线窄天上,看不出时辰。
那到处都有的、“呼吸”似的水声,在我们跟着玄青踏进上游后,变了。
不再是单调的“哗…哗…”,开始有了起伏。像心跳。慢,沉,还夹着一种极细微的、像巨大风箱抽气的“嗬…嗬…”声,从脚底下,从两边山岩里头,隐隐传上来。整个峡谷,像个正睡着、快醒的庞然大物,开始了它第七天的、缓慢的呼吸。
“觉出来了?”走前面的玄青没回头,声音平静地飘过来,“‘它’醒了。”
“啥醒了?”我没忍住问,声音在静得出奇的峡谷里显得格外响。
“‘镜墟’。”玄青简单吐出俩字,脚步没停,“或者说,撑起这片歪扭地方的‘本能’。每过七天,它会有一阵短的、活泛的‘潮’。咱得在它彻底‘喘’开前,找着那个‘气口’。”
“气口?”刘婷虚弱地问,疼和怕都压不住她那点想知道的劲儿。
“生门。或者说,这畸形玩意儿的一个…小漏洞。”玄青微微侧头,目光好像扫过我们脚下,“这地方阴阳颠倒,五行乱套,看着自个儿成一国,实则逆了天道,必有破绽。这‘呼吸’,就是它最不稳当的时候。破绽,就藏在这呼吸的动静里。”
他的话还是夹着一堆听不懂的词,可配上脚底下大地传来的、越来越清楚的、带着邪门韵律的“呼吸”震动,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我们正走在一个活的、巨大的、错了的存在身子里,想在它喘气的空当,找着它一个可能没有的“鼻孔”钻出去。
“道长,”赵宇忽然开口,嗓子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你好像对这儿挺熟?”
玄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贫道在此修行多年,对此地异象,略知一二。”他答得滴水不漏,可也没再多说。
修行?在这鬼地方修行?我心里疑团更重。可眼下,除了跟着这盏灯,没别的选。
又走了大概一刻钟,前头的雾突然变得稠得像浆糊,翻滚搅动,橘黄的灯光只能勉强照出前头几步。玄青停下脚,举高了灯。
“前头,是‘迷障’。”他低声说,声音在浓雾里有点飘,“此地混乱气机化成,能惑人心,乱方位。踩错一步,就可能永远陷里头,或者掉进死门。跟紧我的脚印,踩我踩过的地方,一步不能差。记着,别回头,别应任何不是我出的声。”
他深吸口气,嘴里开始念念有词,声低,快,像某种老掉牙的咒。同时左手掐诀,右手提灯,慢慢朝前踏出一步。
他落脚的地方,不是平整卵石,是两块石头中间一处微凹的湿泥。脚落下,泥没溅起,像被层看不见的力量托着。他手里的铜铃,铃声节奏猛地一变,从脆生变得悠长、肃穆。
“跟上。”他头也不回。
赵宇咬牙,架着刘婷,小心踩上玄青踏过的地方。我紧跟,心快跳出嗓子眼,眼死盯着前头人的脚跟。脚下湿泥冰、粘,可踩上去却出奇的稳。
“李萌”也跟上来,脚步还是轻,分毫不差地落在我们留的脚印上。
一进浓雾范围,光瞬间被吞掉大半,只剩玄青手里那盏灯,成了唯一的光和坐标。雾缠在身上,湿冷刺骨,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腥腐味,可好像还混了点别的——一种极淡的、像陈年线香烧完的灰烬味。
能看见的不到三步。耳朵里除了我们粗重的喘、脚步声和铜铃声,又多了许多分不清的、窸窸窣窣的杂音,像很多人在雾深处说话,又像风吹过无数空窟窿的呜咽。
“林默……”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左后方极近的地方响起。
是周恬的声音!带着她特有、哭过后有点鼻音的调子,全是怕和求:“林默…等等我…我好怕…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身子猛地一僵,血“唰”地冲上头顶。
“别回头!”前头传来玄青严厉的低喝,“那是‘迷障’学你心里放不下的,引你回头!一应或者回头,气机立断,魂儿就被扯雾里去!”
我死死咬住牙,指甲掐进手心,用疼逼自己清醒。周恬已经…不在了。这声是假的。
“林默…求你了…回头看…”那声音变得更凄切,像就在耳朵边上吹气。
我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死盯着前头赵宇的后背,和那点晃悠的橘黄灯光,一步一步,机械地往前挪。那呼唤声持了一会儿,见我没应,慢慢低下去,最后化成一声幽幽的叹,散雾里了。
“赵宇…”又一个声,这回是王佳的,带着绝望的哑,“水…给我水…我快渴死了…你救救我…”
赵宇身子明显绷紧了,可他没停,更没回头。
接着,是陈浩梦话似的呢喃:“光…影…最后的构图…”是张磊愤怒的吼:“把萌萌还给我!”是陈曦累到极点的命令:“都停下…别走了…没用了…”
各种各样的声,用着我们没了同伴的、或者我们心里最怕、最愧、最盼的调子,从浓雾四面八方涌来。有的求,有的骂,有的哭,有的说着根本不存在的“出路”和“水源”。
玄青的步子始终没乱。铜铃声在咒文的间隙里一直响,像定海的针,镇着我们快散的神。
刘婷紧闭着眼,身子抖得厉害,全靠着我和赵宇。我能觉出她贴着我胳膊的皮,冰凉一片。
“李萌”…没任何声音叫她。她就沉默地跟着,雾压她身上,好像对她毫无影响。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的雾,突然开始变淡。
不是散,是颜色在变。从灰白,慢慢染上一层暗沉沉的红褐色,像兑了水的、陈年的血。空气里甜腥腐味,也被一种更冲的、说不出的铁锈混灰烬的味儿取代,隐隐还夹着一丝…庙里烧香的味?可更腻,更沉。
脚下的地也开始变。卵石越来越少,换成了暗红色的、板结的硬土,踩上去“咔咔”轻响,像踩在无数小骨头上。两边岩壁,在稀薄的红褐色雾气里,露出更多模样。
岩壁上,开始有刻的东西。
是无数张“人脸”。或者说,是试着学人脸,可比例、五官、表情都严重走样的浮雕。它们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布满了眼睛能看到的岩壁。有的眼大如铜铃,嘴却只一条细缝;有的没鼻子,只脸中间一个深洞;有的嘴咧到耳根,露出里头刻出的、密密麻麻的尖牙…可所有“脸”的表情,都朝着一个方向——微微仰着,带着种混了狂热、痛苦、麻木和绝对服了的神气。
而在这些人脸浮雕围着的中间,是更大、更怪的图案——扭得像内脏和星星混一块的纹路;抽象的、代表日月可形状怪异的符号;还有些根本看不懂、看一眼就觉得眼球刺痛、脑子发晕的几何图形。
像走进了某个疯了的神仙、用噩梦刻出来的神殿长廊。
“这…这是啥地方?”刘婷不知啥时睁了眼,看着岩壁上那些让人极度不适的浮雕,声发颤。
“‘镜墟’的…‘记忆回廊’。”玄青脚步放慢了点,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扭曲的人脸,“或者,是它‘吃’的过程里,没能全‘化’掉的…渣子的印子。”
吃?渣子?
我胃里一阵翻。那些浮雕,难道是以前被拖进这儿的人,留下的“印”?
“跟紧。别看。别想。”玄青低声说,“这儿残念乱,看久了,心神会被扯进它们的‘记性’里,再也出不来。”
我们低下头,不敢再看,只盯着脚下暗红的硬土和前头道士的脚跟。
又走了一段,前头出现个相对开阔的、葫芦形的天然石厅。石厅中间,地面上,赫然摆着个巨大的、直径五六米的圆图案。
图案不是画的,是天然岩石颜色深浅和细微沟壑自然成的,可在某个角度看,出奇地规整。图案中间是个扭着的圆,边上有八条不规则的、末头分叉的线,像八只扭着的手,或者八道裂口。整个图案是种暗红近黑的色,和周围地面分明不同,泛着一层不祥的、好像在慢慢跳的微弱光。
玄青在图案边停住。他放下灯,转回身,对着我们。
“到了。”
“到了?生门呢?”赵宇急问。
玄青指着地上那个大图案:“这儿,就是‘气口’。几百年前,甚至更早,这儿该是个古祭坛,供着些…不该在这世上的东西。后来祭祀断了,坛子毁了,可那股扭着的力量和跟‘那边’的连系没全没,反倒在地脉里长歪、积脓,熬了漫长年月,和山里阴魅、执念、还有些更老的‘错’缠一块,最后成了你们见的‘镜墟’。它像块长在山体里的、流脓的疮疤,不停复制、扭、吞不小心进来的东西,想‘补全’自己,或者,想重新接上那个断了的‘线’。”
他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一张更旧、颜色深黄、边有点破的符纸;一根通体乌黑、筷子细的短香;还有个小巧的、扁平的、像是青铜做的罗盘,罗盘上指针不是南北,刻着更复杂的符号,这会儿正微微地颤。
“以这儿为基,布‘逆五行破界阵’。”他语速加快,“我要你们仨,拿着那三张‘阳灵引路符’,站这图案外头三个地儿——震位、离位、兑位。用你们身上还沾着的、跟外头连着的‘活人气’引路,暂时稳住这地方位,顶住‘镜墟’的混乱气机。”
他指指图案外头几个不起眼的坑。
“然后,我点这根‘定魂香’,插图案中间。这香烧的时候,能暂时哄住、或者说‘骗’过这儿的乱规矩,给咱争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最后,”他举起那颤个不停的青铜罗盘,目光尖利地看向图案中心,“在香烧到一半,这儿‘呼吸’动静到某个特别的‘坎’,里外压差最大的一下,我用这‘寻隙盘’找着‘疮疤’最薄的点,用最后这张‘破界符’引子,硬撕开一道口子!”
他看我们一圈,眼神不容商量:“口子开的时间极短,可能就喘几口气的工夫。还不稳,满是不知会咋样的乱流。得毫不犹豫,冲进去。进去之后,会碰上啥,能不能回到你们来的地方,贫道…也没法保证。可留在这儿,十死无生。闯过去,九死一生。”
九死一生。
这就是最后的“生路”。
赵宇脸沉得能滴出水。他看着地上那个不祥的图案,又看看玄青手里那些古怪玩意儿,最后目光扫过虚弱的刘婷,扫过我,又扫过一直静站边上的“李萌”。
“她呢?”赵宇声冰冷,指“李萌”,“她不站位置?”
玄青的目光,终于再次,平静地看向“李萌”。
“她,”玄青缓缓道,“不能进阵。她的‘气’,跟这儿同源,进阵只会搅和,甚至可能招来想不到的变故。”
“同源”是啥意思?是说她早被“镜墟”同化了?还是说,她根本就是…
“李萌”还是没说话,就静静站着,好像玄青说的不是她。可她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道士,那空洞的眼底,好像有什么更沉、更冷的东西,在慢慢转、聚。
“那她咋办?”我嗓子发干地问。虽然怕、疑,可毕竟…那是李萌的壳子。
“留阵外。”玄青道,语气没一点商量余地,“要是咱成了,口子一开,这儿规矩瞬间乱套,她…兴许也会受影响。可那是她自个儿的造化。要是咱败了…”他没说下去。
意思明白:自生自灭。或者说,她本来就不在我们“生路”计划里。
赵宇拳头握紧,指节发白。他看着“李萌”,眼神里挣扎得厉害。是张磊拿命换她出来的…可眼前这个,还是“她”吗?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李萌”,忽然轻轻开口了。声还是李萌的声线,可调子,却带了丝奇怪的、平板下的涟漪。
“道长,”她说,目光从玄青脸上,挪到他手里那颤的青铜罗盘,又挪到地上那个大暗红图案,“你要开的‘门’…真是‘出去’的路?”
玄青的眼神,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何出此言?”他反问,声还稳。
“李萌”没答,只慢慢抬起手,指图案中间,那个扭着的圆:“那儿。‘呼吸’的源头。也是…‘镜墟’想重新接上的,‘连线’的…另一头,对不?”
她的话,像道冰闪电,劈进我脑子。
连线的另一头?不是逃回我们那世界,而是…连到“镜墟”想连的、那个更老、更邪乎的“那边”?
玄青静静看着“李萌”,看了很久。脸上的悲悯和平静,头一回露出裂痕,底下是深藏的、浓得化不开的累,和一丝…了然。
“你果然,‘看’得着。”他低声说,像叹,又像认了。
他没否认!
赵宇猛地倒抽口冷气,握刀的手瞬间抬起,刀尖对玄青,眼里爆出骇人的凶光:“你骗我们?!你要开的,根本不是回去的路?!”
刘婷也惊得瞪大眼。
玄青对着刀尖,神色不变,只累地摇头:“是回去的路,也不是。”
“啥意思?说清楚!”赵宇低吼。
“这儿是‘疮疤’,是‘连线点’。撕开它,可能被甩回你们来的地方,也可能…被吸进‘连线’的另一头。更可能,在撕开的瞬间,两头的‘气’短时间混一块、撞一块,生出想不到的乱流,把人撕碎,或者扔进不知道的夹缝。”玄青的声音带着种看透的苍凉,“贫道只能说,这是这儿唯一的‘变数’,唯一的、不是转圈的死路。至于通向哪儿…看运气,也看各位自个儿的…‘缘法’和‘业力’。”
看运气?赌命?!
绝望,比之前更深的绝望,扼住我嗓子。我们拼到最后,等来的竟是个不知道通天堂还是地狱、甚至是绞肉机的“随机门”?
“那你为啥还要这么干?”刘婷虚弱地问,声里带哭腔。
玄青沉默了一下,目光扫过岩壁上那些扭曲的人脸浮雕,扫过地上不祥的图案,最后,看向石厅外翻涌的红褐雾,缓缓道:“因为贫道,也困在这儿,太久太久了。此‘镜墟’不破,终有一天,孽力反扑,蚀得更广。今儿,是它七天呼吸的尾巴,也是几百年来,这儿‘疮疤’跟外头‘潮’应得最厉害的一次。许是唯一的机会…为后来人,断一丝孽缘;也是为我自己,找个…了断。”
他的语气,头一回透出钻骨的孤单和一种豁出去的味儿。他不是单纯的救人神仙,他自己也是被困的,是想借这险到家的机会,做个了结的赌徒!
我们所有人,都陷进死静。只有地上那暗红图案,跟着“镜墟”的呼吸,极微弱地明明暗暗。空气里铁锈灰烬和腻香味,越来越冲。
铜罗盘上的指针,颤得更厉害,发着细微的“嗡嗡”声。
玄青猛地抬头,看向石厅顶上看不见的天,像在感觉啥。他脸色一变:“时辰到了!‘呼吸’快到顶了!没功夫犹豫了!”
他目光尖利地扫我们:“站位置!或者,留这儿,变这岩壁上新的‘印子’!”
赵宇牙咬得咯咯响,额头青筋暴起。他看看我,看看刘婷,又看看地上那个好像正醒的邪门图案,最终,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似的低吼。
“林默!扶刘婷去位置!”他红着眼吼,然后狠狠瞪玄青,“你最好别耍花样!不然,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玄青只平静地指指图案外三个方向。
我扶着刘婷,按玄青指的,艰难地走向那个“兑位”。赵宇走向“震位”。我们各自站定,手里死死攥着那张沾了自己指尖血、微微发烫的“阳灵引路符”。
“李萌”退到石厅边,背靠冰冷的岩壁,静静看着我们,看着玄青,看着图案中间。她的脸,在红褐雾气和图案微光照下,半明半暗,那空洞的眼神,这会儿好像多了点别的——像在等,等某个结果,或者某个验证。
玄青不再看我们。他快步走到图案中间,蹲下,把那根乌黑的“定魂香”,稳稳插进图案中间那个扭圆点的小凹坑里。
然后,他掏出火折子。
“嚓。”
一点微弱的火苗亮起,凑近香头。
就在火苗快碰到香头的刹那——
整个石厅,猛地一震!
不是地动,是像整个空间,被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又松开了一下!
地上那暗红图案,骤然爆出刺眼的、让人没法直视的暗红强光!光里,那些扭着的线好像活了,开始慢慢蠕动、转!
图案中间,那根还没点着的“定魂香”,无风自动,微微晃。
“来了!”玄青低声喝,声音带着一丝颤,不知是激动还是怕。他手里的火折子,毫不犹豫地点上了香头。
一缕极细的、青白色的烟,袅袅升起。
香味,瞬间散开。那是种冰的、清冽的、好像能直接钻进脑子的异香,和周围铁锈灰烬的腻香完全不同,甚至暂时把它压了下去。
随着这青白烟升起,地上图案爆的暗红强光,好像被束住、哄住了些,虽然还在猛动,可不再那么疯。图案的蠕动和转,也慢了点。
玄青迅速退到图案边,两手死握着那颤得快脱手的青铜罗盘,眼死死盯着罗盘中间疯转的指针,嘴里飞快念着更急、更绕口的咒。
“站定!稳住神!不管咋样,符不能离手!”他头也不回地朝我们吼。
我死死攥着符纸,觉着它贴手心,越来越烫,像要烧起来。刘婷靠我身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紧闭,嘴唇咬出了血。赵宇站他位置,像尊绷紧的石像,眼死盯着玄青和图案中间,眼神像要喷出火。
石厅的震越来越厉害。岩壁上那些扭曲的人脸浮雕,在暗红强光照下,好像活了,表情更痛苦、更狂热,甚至发着无声的吼。整个空间灌满了低沉的、像从地心深处来的轰轰声,和那规律的“呼吸”声叠一块、共振,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要挪位。
“镜墟”,正经历它第七天最厉害的“呼吸”!
玄青手里的罗盘指针,转得快到极限,然后,在某个瞬间,猛地一顿!
指针笔直地指向图案中间,那根烧着的“定魂香”正下头,暗红光聚得最紧的一点!
“就现在!!”
玄青暴喝一声,左手猛地把那道旧的、边破的“破界符”拍向指针指的地方!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不知啥时已划破,带着一抹扎眼的红,狠狠点向符纸中间!
“噗——!”
一声轻的、像气泡破的响。
被拍中的图案地方,暗红的强光骤然往里塌,形成一个急转的、深不见底的暗红旋涡!旋涡边,强光剧烈扭,撕裂,爆出细碎的、黑红色的电火花!
一股说不出的、混了吸力、推力、冰冷、滚烫、还有无数嚎哭的疯乱流,从那不过脸盆大的旋涡中间,轰一下炸开!
“门”开了!
可这“门”后头,不是道,是乱的暴风眼!是空的伤口!
“冲进去!!!”玄青的声音在疯乱流和轰轰声里被扯得变调,他第一个,毫不犹豫地,朝那暗红、扭着、散着毁灭火气的旋涡,纵身一跳!
他的影,瞬间被旋涡吞了,没了。
“走!”赵宇眼珠子快瞪出来,狂吼一声,也朝旋涡冲!
“刘婷!抓牢我!”我对几乎瘫掉的刘婷嘶喊,用尽全身力气,拖着她,冲向那个好像能吞掉一切的、吓死人的“门”!
眼角余光,我看见石厅边,“李萌”还站那儿,静静看着我们冲旋涡。她的脸,在疯乱流和明明灭灭的光里,糊了。只有那双眼,好像亮得吓人,映着那暗红的、转的、毁掉和新生的——
门。
下一刻,疯乱流、嚎哭、强光,把我、刘婷,和所有知道的事,彻底吞了。
【镜墟的呼吸 · 完】
老疮疤被硬撕开,乱门轰然开。朝不知是毁掉还是渺茫活路的未知,活着的人纵身一跳。而在旋涡边上,静站盯着的“她”,眼里映着的,到底是完蛋,还是另一种开头?《山魈拜月》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