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人命,人命穷

凌晨四点十三分,老张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自己左膝盖发出的轻微咔哒声,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启动时总要先抗议几声。

窗外还黑着,但城市永远不会真正沉睡——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货车轰鸣声证明了这一点。


老张缓慢地翻身,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

六十岁的身体像一本翻旧了的账本,每一页都记录着过去三十年在化工厂、建筑工地和如今环卫站的劳损。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粗糙的手指在黑暗中准确找到了那瓶止痛片,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药片刮过食道的触感让他皱了皱眉,但比起膝盖的疼痛,这算不了什么。


"再干两年。"老张对着黑暗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攒够手术钱就不干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息。

十五平米的出租屋月租八百,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栖身之所。

墙上的日历停留在三个月前,上面用红笔圈出的日期是他女儿小娟的忌日。老张刻意不去看它,摸索着穿上那件印有"城市美容师"字样的橙色工作服。


厨房里,老张用颤抖的手点燃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铝制水壶的底部。等待水开的间隙,他数了数钱包里的钞票:一张五十,三张十块,还有几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这是他全部的现金,要撑到五天后发工资的日子。


"叮"——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音。老张眯起昏花的眼睛,是环卫站刘组长发来的:"老张,今天人民路突击检查,六点前必须扫完,别像上次那样拖后腿。"


老张没有回复。他把最后一点茶叶放进掉了瓷的搪瓷杯,倒入刚烧开的水。茶叶在热水中舒展,颜色却淡得可怜——这包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已经反复冲泡了三天。


五点整,老张推着那辆锈迹斑斑的环卫车走出巷子。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他把工作服的领子竖起来,却挡不住风从各个缝隙钻入。人民路是这座城市的主干道之一,两公里长的路段是他的责任区。


扫帚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老张的动作机械而精准。三十年的体力劳动让他的背微微佝偻,但双臂依然有力。天光渐亮,街道开始苏醒,而他已经扫完了半条街。


"嘿!扫地的!"一辆宝马突然在他身边急刹,车窗降下,露出一个年轻男人不耐烦的脸,"你能不能往边上站点?挡着道了!"


老张默默退后两步,低头继续清扫。宝马车扬长而去,尾气喷在他脸上。这样的情况他早已习惯,就像习惯每天清晨膝盖的疼痛一样。


七点半,老张扫到了人民路中段的写字楼群。西装革履的白领们匆匆走过,没有人看他一眼,仿佛他和他的扫帚是街道上的一件摆设。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年轻女子一边打电话一边走过,随手将喝了一半的豆浆杯扔在地上,正好落在老张刚扫干净的区域。


"小姐,垃圾桶就在那边..."老张指了指五米外的分类垃圾桶。


女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不然要你们清洁工干什么?"说完便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开了。


老张弯腰捡起豆浆杯,残余的液体滴在他的手套上。他想起了二十年前在化工厂当技术员的日子,那时他穿着白大褂,人们叫他"张师傅"。后来工厂倒闭,妻子病逝,女儿夭折,他像这座城市里无数被时代抛弃的人一样,沉到了最底层。


上午九点,老张完成了第一遍清扫,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休息。他从环卫车底部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冷馒头和半瓶凉开水。这就是他的早餐,也是午餐——为了省钱,他一天只吃两顿。


"老张头!"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同组的李大姐,她负责相邻的街区,"听说没?公司又要扣工资了,说是什么'绩效改革'。"


老张咽下干硬的馒头,喉咙一阵发紧:"又扣?上个月不是刚扣过?"


"说是市里检查不合格,要罚款。"李大姐叹了口气,"我算过了,这个月到手能有三千就不错了。"


三千。老张在心里计算着:房租八百,药费五百,吃饭六百,水电煤气两百...剩下的勉强够存一点。他的膝盖手术需要三万,照这个速度,还要攒五年。


"老张头,你脸色不好,要不要请个假?"李大姐关切地问。


老张摇摇头:"请假扣全勤奖,一百块呢。"


下午的工作是清理路边的垃圾桶和捡拾绿化带里的垃圾。老张拖着疲惫的身体,一个一个垃圾桶地清理。在第三个垃圾桶旁,他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毛绒玩具熊,棕色皮毛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一只眼睛也掉了,但整体还算完好。


老张把玩具熊小心地放在环卫车的一角。他想起了邻居家那个总是咳嗽的小女孩,也许她会喜欢这个。下班后可以洗干净送给她。


傍晚六点,天色已暗。老张终于结束了十二小时的工作,推着环卫车回到站里交班。刘组长叼着烟,皱着眉头检查他的工作记录。


"老张,东段绿化带还有烟头没捡干净,扣二十。"刘组长头也不抬地说。


"我明明都..."老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争辩只会招来更多的刁难。


走出环卫站时,老张的腿已经疼得几乎迈不开步。他花了两块钱坐公交车回到出租屋附近的市场,用最后的十块钱买了最便宜的青菜和一小块肥肉。今晚他想吃点热的。


回到出租屋,老张先把捡来的玩具熊洗干净,用吹风机小心地吹干。虽然少了一只眼睛,但看上去已经像样多了。他找出针线,给玩具熊缝了一个简易的眼罩,看起来反而更可爱了。


简单吃过晚饭,老张拿着玩具熊敲响了隔壁的房门。开门的是小女孩的母亲,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身上散发着廉价香水的味道。


"有事?"女人不耐烦地问。


老张局促地递上玩具熊:"我...我看小丫头总咳嗽,捡了个玩具,洗干净了..."


女人没有伸手接,而是用嫌恶的眼神看着那只玩具熊:"你从垃圾堆里捡的?谁知道有没有细菌?我女儿可不是收破烂的!"


"我消过毒了,真的..."老张的手悬在半空。


"滚远点!"女人突然提高了嗓门,"穷酸样!别把晦气传给我们!"说完"砰"地关上了门。


老张站在门外,手中的玩具熊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把玩具熊放在床头。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车流声此起彼伏。在这个拥有一千多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老张感觉自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坐在床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的他、妻子和刚出生不久的女儿。那是他人生中唯一幸福的时光,短暂得像一场梦。


老张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照片,泪水无声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止痛片的药效已经过了,膝盖的疼痛再次袭来,但比起心里的痛,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夜深了,城市依然喧嚣。老张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和小女孩的咳嗽声。明天四点,闹钟会再次响起,他将开始另一天完全相同的生活。


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十岁模样的男孩和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坐在高楼天台的边缘,俯瞰着这座不夜城。


"看那个老清洁工,"男孩说,声音冷静得不似孩童,"他明天还会起床,还会工作,还会被侮辱,直到某天死在某个肮脏的角落里。这就是你们设计的游戏?"


胖子天使擦了擦油腻的嘴角,露出一个宽容的微笑:"亲爱的恶魔先生,你太悲观了。苦难净化灵魂,痛苦使人升华。况且..."他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豪宅区,"总得有人清理垃圾,不是吗?"


男孩转过头,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我同情他们。"

"同情是廉价的,"胖子天使笑着说,"比那个老头的工资还便宜。"


夜风拂过天台,将他们的对话吹散在城市的喧嚣中,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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