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檀香袅袅,意识渐渐挣脱肉身桎梏,坠入无边无际的时光混沌。雾霭沉沉,不分古今,无有昼夜,唯有天地初开般的鸿蒙之气环绕周身,正是他冥想入定后,触碰到的历史间隙。
倏忽间,细碎的甲叶碰撞声刺破静谧,伴着一声沉郁到极致的长叹,在雾中荡开圈圈涟漪。苏念抬眼望去,只见雾色深处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青布长衫外罩轻软皮甲,腰间悬一柄素面铁剑,发束高冠,面如冠玉,鼻梁挺直,只是那双本该锐利的眼眸里,积着两千年不散的愁云与怨怼,指尖死死攥着一方半虚半实的青铜兵符,指节几乎要将那魂体凝成的兵符捏碎。
此人正是楚汉相争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被后世誉为兵仙的淮阴侯韩信。
他目光锁定苏念,声线冷冽如深潭寒冰,字字都裹着千年执念:“先生能穿梭古今,定知我韩信生平。我背楚投汉,定三秦、平魏破代、灭赵降燕、定齐疆,垓下十面埋伏破项羽,助刘邦奠定汉家四百年基业,自号‘多多益善’,无愧国士无双。可到头来,竟被萧何一纸书信诱入长乐钟室,死于妇人吕后之手,更落得夷灭三族的下场。两千年了,我魂魄漂泊阴阳两界,不得安生,日夜叩问天地——若重来一次,我韩信,可有一线生路?”
苏念望着这位功高震主、终遭屠戮的千古名将,心中慨然。历史的遗憾最是磨人,何况是兵仙这般绝世奇才的冤屈落幕。他微微颔首,右手抬起,掌心泛起柔和的银白光晕,光晕流转间,映出秦末烽烟四起、山河破碎的虚影。
“历史无重来,但执念可化镜,照见万般选择的终局。我陪你回溯关键节点,一一复盘,便知你所求生路,是否真的存在。”说罢,苏念掌心光晕化作奔腾的时光洪流,裹挟着两人,一头扎进了秦末楚汉争霸的烽火岁月里。
时光锚点定格在秦二世三年,巨鹿之战后,项羽楚军大营。
漫天风沙卷着血雾,吹得楚军帅旗猎猎作响。大帐外,甲士林立,戈矛如林,杀气直冲云霄。此时的项羽,携破釜沉舟大破秦军四十万之威,震慑诸侯,各路义军将领入帐拜见,皆膝行而前,不敢仰视。
而韩信,正一身灰褐执戟郎服,手持长戟,肃立在帅帐侧门的值守位上。这是他在项羽麾下的第三个年头,从项梁战死到项羽称霸,他从普通士卒熬成近卫执戟郎,距离帅帐咫尺之遥,却离施展抱负万里之远。
身旁的苏念隐于兵卒阴影中,轻声道:“此境,你未生弃楚投汉之心,死守项王帐下,看这一路归途。”
韩信紧抿双唇,双眼望向帐内。历史上的他,曾数次仗策而入,向项羽献上分兵迂回、断敌粮道、攻心为上的兵家奇谋,可刚愎自用的项羽,自恃江东子弟勇武,信奉力拔山兮的武力碾压,对他这个出身低微、受过胯下之辱的小卒献策,只当是狂言妄语,每每嗤之以鼻,甚至当众呵斥他“竖子不懂兵事,安敢乱言”。
这一次,韩信压下了所有愤懑,再未主动进言,只安分守己做他的执戟侍卫。
项羽入咸阳,杀子婴,焚阿房,裂土分封十八路诸侯,自号西楚霸王,意气风发。韩信依旧是帐前执戟郎,看着项羽弃关中险地,定都彭城;看着项羽猜忌范增,冷遇钟离眜,身边只剩亲族将领掌兵;看着刘邦被封汉中,烧栈道西去,暗自积蓄力量。他心中纵有万千兵家谋略,也只能烂在肚里,连与诸将同席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楚汉争霸烽烟燃起,刘邦拜韩信(历史线本尊)为大将军,暗度陈仓定三秦,一路东进势如破竹。项羽虽勇,却无统筹全局的帅才,攻城略地虽胜,却被刘邦、彭越、英布多方牵制,兵力日渐损耗,粮草屡屡被断。韩信随楚军转战中原,数次在乱军之中,看出项羽用兵的致命破绽,可他人微言轻,根本无缘面见项羽,即便托人转呈用兵之法,也被视作废纸丢弃。
他凭借一身勇武,在战场上拼杀数载,好不容易熬成偏裨小将,终于有了统领千人的兵权,可这点兵力,在楚汉大决战的垓下战场,不过是沧海一粟。
垓下十面埋伏,四面楚歌,江东子弟兵军心溃散,尸横遍野。韩信站在项羽身侧,看着这位霸王穷途末路,斩将刈旗,最终自刎乌江。楚军群龙无首,瞬间土崩瓦解,降者无数,战死遍野。他作为楚军残部将领,被汉军生擒,押入俘虏营中。
汉军将领审问其身份,他自报姓名,称有兵家大才,可此时汉家江山已定,刘邦麾下良将如云,萧何、张良、陈平皆居高位,无人在意一个楚军俘虏的狂言。他被编入屯田卒,发配边疆戍边,一身出神入化的兵略,再无施展之机。
岁月流转,汉家天下太平,削藩安内,罢兵归田。韩信解甲归乡,在淮阴故里做了一个普通老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垂垂老矣时,病死在茅草屋中。别说拜将封王,青史之上,连“韩信”二字,都未曾留下只言片语,彻底湮没在乱世尘埃里,无人知晓世间曾有这般兵仙奇才。
幻境光影缓缓淡去的间隙,韩信望着方才自己老死乡野的虚影,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释然又带着悲凉:“项王重亲族,轻寒士,信勇力,弃谋略,我纵有孙吴之才,在他帐下,终究不过是一介执戟卫士,连扬名立万都做不到,何谈善终?此路,是死路,是将才埋没之路,我绝不能选。”
苏念望着他,并未多言,只是再次催动掌心时光光晕:“既知此路不通,便去看下一个抉择节点——萧何月下追韩信,若你未归汉营,又将是何等结局。
流转的光影裹挟着苏念和韩信两人,坠向楚汉相争的又一个关键节点——汉元年,巴蜀通往南郑的荒径野岭,正是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宿命之地。
夜色如墨泼洒,一轮孤月悬在秃枝梢头,清辉洒在长满苍苔的古道上,映得路边枯草上的夜露泛着冷光。山风卷着林叶簌簌作响,夹杂着远处猿啼,更显荒野萧瑟。韩信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铁剑斜挎,步履沉重地走在古道上,青衫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
彼时的他刚从汉营逃出。刘邦受封汉王后,率部进入汉中,为麻痹项羽烧毁栈道,一路上将士逃亡无数。而他韩信投汉后,仅做了个管理粮饷的连敖,小吏之位,壮志难酬;虽经夏侯婴举荐升为治粟都尉,依旧无缘兵权。他与萧何数次畅谈兵道,深知丞相识得他的国士之才,可苦等多日,汉王仍无拜将之意,满腔热血凉透,终是择了月夜,负气离去。
历史的轨迹里,萧何闻知韩信逃走,来不及禀明刘邦,单骑快马星夜追赶,于寒溪涨水之际截住这位奇才,才有了后来登坛拜将、定鼎天下的佳话。可此刻,时光幻境刻意扭转了宿命——韩信脚步不停,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疾行,溪水解冻前便翻过山隘,萧何的马蹄声追至岔路口时,只余下满径风尘,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站在荒野阴影里的苏念,看向身旁同观幻境的韩信魂体,轻声道:“这一路,你与汉营彻底殊途,天下诸侯林立,你择了彼时割据河东的魏王魏豹。”
韩信眉峰紧蹙,目光死死盯着幻境中自己奔走的身影,喉间低哑出声:“魏豹据河东之地,西近关中,东接中原,进可攻退可守,彼时楚汉未决,他本有逐鹿之机,我投他,是赌他能容我用兵。”
光影顺势推进,韩信辗转抵达魏都平阳,递上名帖求见魏豹。魏豹听闻他是从汉营逃来的小吏,又曾是项羽帐下执戟郎,还在淮阴受过胯下之辱,先存了三分轻视,碍于门下谋士劝说,才勉强召见。
金殿上,魏豹斜倚王座,眼神散漫,听韩信论天下大势、析楚汉优劣、献练兵拓疆之策,不过片刻便打了个哈欠,摆手打断:“先生高论,寡人知晓了。河东小地,用不得这般宏图大略,你且先去蒲坂驻守,领五千偏师,守好城关便是。”
一语定音,韩信的通天谋略,被魏豹视作空谈。他被打发到蒲坂小城,麾下兵卒老弱参半,军械锈钝,粮草仅够三月支用。彼时刘邦已命韩信(历史本尊)筹备暗度陈仓,三秦之地战火将起,魏境边境时有汉军斥候游走,韩信洞察战机,数次快马传书,献上“联赵抗汉、据险断粮”之策,请求魏豹增兵增械,伺机夺取关中地区。
可魏豹生性怯懦,既怕得罪刘邦,又不敢背叛项羽,左右摇摆,首鼠两端。更有近臣谗言诋毁,说韩信是汉营细作,献险策是为葬送魏军主力。魏豹听信谗言,非但驳回所有奏疏,还派监军赶赴蒲坂,夺了韩信的调兵之权,只许他固守,不许出战。
韩信困守孤城,看着麾下将士怨声载道,看着边境汉军日渐集结,胸中兵策无处施展,夜夜抚剑长叹。没过半年,刘邦遣军东出,韩信(历史本尊)亲率大军伐魏,以声东击西之计,奇渡夏阳,直捣平阳,魏军一触即溃。魏豹开城投降,全家被掳至荥阳,魏国就此覆灭。
城破之日,蒲坂不战自降。韩信作为魏将被俘,汉军将领皆知他是汉营弃卒,又曾受胯下之辱,皆轻贱他的为人,将他编入罪卒营,发配修筑工事。他寻机脱身,一路北行,欲投燕王臧荼,可臧荼本就是墙头草,畏惧刘邦威势,紧闭城门,将他拒于蓟州之外;他再转赴齐地,投奔齐王田广,齐地豪族皆以他反复无常、出身卑贱为由,劝田广杀之,他只得连夜仓皇逃离临淄。
彼时天下诸侯,要么已被刘邦收服,要么依附项羽,皆容不下一个无籍籍之名、又屡投屡弃的寒士。韩信衣衫褴褛,长剑典卖,从意气风发的谋士,沦为流落江湖的乞者,辗转于市井乡野,靠帮人耕种、打短工苟活。昔日在淮阴城下钓鱼乞食的落魄光景,再度重演,只是这一次,他再无漂母赠饭的温情,再无登坛拜将的希望。
数年后,天下初定,汉家一统,刘邦登基称帝。韩信垂垂老矣,栖身于淮泗之间的破庙,寒风吹透薄衣,病痛缠身,再也提不动铁剑,更想不起那些背水一战、半渡而击的兵家奇谋。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他蜷缩在庙角,双眼圆睁,望着漫天飞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至死都无人知晓,这具冻僵的尸骨,曾怀国士无双之才。兵仙之名,从未现世;千古战功,尽归尘土。
幻境光影缓缓收拢,荒野月色消散,重回时光混沌之间。
韩信的魂体周身透着忧郁,眉头拧成死结,手指攥得发白,方才幻境里自己冻饿而死的惨状,比钟室蒙冤更让他锥心刺骨。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满是悲凉与彻悟,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诸侯皆庸碌之辈,或刚愎,或怯懦,或短视,无人识我,更无人敢用我。没有汉王筑坛拜将的根基,没有萧何生死相荐的知遇,我纵有兵仙之能,也不过是乱世孤魂,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他抬眸看向苏念,郁色中多了几分清醒:“此路,亦是死路。比困于项羽帐下,更不堪。”
苏念微微颔首,掌心的时光光晕再度流转,下一个抉择节点的轮廓已在雾中显现——那是平齐之后,蒯通劝他三分天下的关键时刻。“前两境皆无生路,便去看看,你最耿耿于怀的自立之路,是否能得善终。”
时空的指针骤然拨转,定格在汉四年,齐都临淄的深秋。
风卷着齐鲁大地的黍稷清香,吹入临淄王宫的正殿,帅旗猎猎作响。刚平定全齐的韩信端坐主位,一身鎏金嵌边的玄色帅甲,腰悬龙王剑,案几上摊着齐地山川舆图,案下堆叠着齐地七十二城的降册与三十万大军的兵符。他刚结束潍水之战,斩杀楚将龙且,全歼二十万楚军精锐,东据齐鲁膏腴之地,西胁楚汉争霸前线,此刻的他,手握天下兵权之半,一言可决楚汉兴亡,正是权势如日中天之时。
阶下,蒯通披发跣足,双目赤红,双膝跪地膝行上前,双手捧着一卷写满兵略与天下大势的帛书,泣声叩首,字字锥心,正是戳中韩信千年心结的谏言:“将军自汉中拜将以来,定三秦、擒魏王、破代、灭赵、降燕、伐齐,至今无一败绩,勇略震主,功盖天下!楚国人畏将军之威,汉中人赖将军之功,可君上之道,向来是功高不赏、势大必疑。今将军拥强兵,据强齐,南附楚则楚胜,西归汉则汉兴,若仍屈居汉臣,他日汉王灭楚,必夺将军兵权,烹杀之祸不远矣!不如趁此时机,自立为齐王,绝汉联楚,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进可挥师问鼎中原,退可守齐鲁万世基业,求一条全身全族的生路啊!”
蒯通的泣谏在殿中回荡,震得殿角铜铃轻响。韩信抬眼,目光扫过殿外的齐地降将、帐下亲信,又想起刘邦昔日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恩遇,指尖在案几边缘摩挲。而时光幻境中的这一瞬,他心中的怨怼与不甘压过了知遇之恩,没有犹豫,没有沉吟,猛地拍案而起,厉声传令:“斩汉使,传檄天下,自即日起,我自立为齐王,脱离汉营,与楚、汉三分天下!”
殿外汉使的惨叫声转瞬即逝,韩信自立的檄文快马传向广武、成皋楚汉对峙前线。果如蒯通所料,刘邦与项羽在广武涧相持数月,兵疲粮尽,听闻韩信反汉自立,尽皆大惊失色。刘邦摔碎案上酒樽,怒骂韩信忘恩负义,却不得不派张良携重金求和,许诺分封齐地全境;项羽也立刻遣使送来厚礼,愿与韩信平分关东,相约共灭刘邦。开局之势,盛极一时。
韩信亲登帅台,点将阅兵,凭绝世兵略布防齐鲁。刘邦怒遣曹参、灌婴率十万汉军东进讨伐,韩信以潍水旧策,引汉军入沼泽,半渡而击,三日破敌,曹参带伤溃逃;项羽命部将率五万楚军袭扰琅琊,韩信分兵奇袭楚军粮道,合围全歼,楚兵再不敢东顾。三十万大军在他手中如臂使指,齐鲁边境固若金汤,天下真正形成汉据关中、楚占江淮、齐拥齐鲁的三足鼎立之局,临淄城内,钟鼓齐鸣,诸侯使节往来不绝,韩信站在宫城城楼,看着万邦来朝的盛景,一度以为自己终于选对了生路。
可繁华表象之下,致命的隐患如藤蔓疯长,不过半年,便将这鼎足霸业缠得窒息。
韩信出身淮阴布衣,无六国贵族血脉,在齐地无半分根基,齐地旧贵族田氏、高氏世代盘踞齐鲁,不过是慑于他的兵威被迫臣服,暗中从未归顺。旧贵族们暗中联络楚国,私藏兵器,煽动齐地百姓反抗韩信的“外来统治”,胶东、即墨等地接连爆发民变,杀官吏、烧粮仓,韩信不得不分兵镇压,三十万大军被牵制近半。
项羽更是背信弃义之徒,前脚与韩信结盟,后脚便派细作潜入齐地,勾结降齐的楚军旧部,劫掠粮秣、刺杀将领,屡屡在背后捅刀;刘邦则狠辣果决,命彭越、刘贾率轻骑绕出梁地,日夜袭扰齐地粮道,烧粮囤、截漕运,又重金策反韩信帐下的汉军旧将,傅宽、靳歙等人先后率部叛逃,军心一日数惊。
更致命的是,韩信善将兵,不善治国;善破敌,不善驭人。他能以奇谋决胜沙场,却不懂安抚齐地士族、制定赋税法度、收拢民心。齐地境内,税吏横征暴敛,粮价飞涨,百姓流离失所,军中粮草日渐匮乏,降将与亲信互相倾轧,政令不出临淄三门。他日夜坐镇中军调兵平叛、御敌守土,却按下葫芦浮起瓢,分身乏术,不过两载,满头青丝便染了霜白。
三年光阴弹指而过,齐国力竭民贫,兵甲损耗过半,粮草难以为继。刘邦已稳住关中,尽收魏、赵、燕故地,兵锋正盛;项羽也平定江淮内乱,整军备战。汉楚两军默契联手,东西夹击齐地:刘邦亲率四十万大军出梁地,直扑临淄;项羽领三十万楚军攻琅琊,断齐军退路。
韩信困守临淄,率军浴血奋战,背水列阵、疑兵之计、火攻奇袭,将毕生兵家绝唱尽数施展,打出十余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可终究挡不住汉楚联军的倾国之力。外城破,守内城;内城破,守宫城,箭尽粮绝,将士死伤枕藉。
临淄城破那日,漫天火光染红齐鲁天际,韩信持剑立于宫城正门,身边仅剩百余亲卫。汉军蜂拥而上,樊哙、周勃率精锐围堵,韩信力战被俘,铁链缠身押至刘邦帐前。
刘邦端坐帐中,面色铁青,无半分昔日知遇温情,厉声宣判:“韩信背主自立,谋逆叛国,罪在不赦,即刻斩于临淄城下,夷灭三族,削去所有战功,除名青史,以儆效尤!”
断头台上,韩信望着齐鲁大地的残阳,想起三年前鼎足而立的风光,只觉恍如隔世。刀光落下,一代兵仙身首异处,三族亲眷尽遭屠戮,他毕生创下的兵家奇谋、赫赫战功,被刘邦尽数抹去,史书中只留下“叛臣韩信,伏诛临淄”八字。
幻境光影轰然破碎,混沌雾霭重新包裹二人,临淄的火光与血污尽数消散,只余下韩信魂体的颓然与悲凉。他双目失神,望着空茫的雾色,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彻悟:“我领兵,可多多益善;我治国,却寸步难行。我是将帅之才,无帝王之术,强求三分天下的至尊之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内忧外患,步步死局。到头来,不仅身死族灭,还落得叛臣骂名,万世唾骂,比钟室之祸,得不偿失啊……”
苏念立于雾中,看着这位兵仙终于勘破三分自立的虚妄,缓缓点头,语气沉定:“将者,掌兵破敌;帝者,驭臣治世。你天生是国士无双的帅才,而非经略天下的帝王,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九五之位,便是自寻死路。”
韩信默然垂首,两千年的执念又碎去一重。
苏念抬手,掌心银辉再度流转,最后一道时空之门在雾霭中缓缓开启,门后映出汉六年,云梦泽的山水轮廓——那是韩信人生最后一道岔路,也是他执念深处,最后一次改写命运的机会。
最后一重宿命幻境的时空锚点稳稳落在汉六年,陈地云梦泽。
暮秋的云梦泽烟波浩渺,芦花飞雪,楚地的风裹着水汽,吹得陈地行宫的旌旗猎猎作响。此时的韩信,已由齐王徙封楚王,定都下邳,坐镇故楚之地,手握楚地精兵,辖制江淮千里。可宫墙之内,这位威震天下的楚王,却正对着一封密报面色惨白——刘邦亲率十万大军,以巡游云梦泽为名,传召天下诸侯齐聚陈地朝见,明为巡狩,暗布天罗,只为擒拿他这个功高震主的异姓王。
此前已有小人密告韩信谋反,刘邦身边的陈平、张良屡屡进言,称楚王养兵自重,收纳项羽旧部,必为汉家大患。韩信独坐殿中,手里攥着密报,目光扫过偏殿——西楚名将钟离眜,自乌江之战后便投奔于他,二人惺惺相惜,他不顾汉廷禁令,将其藏于楚宫,如今却成了刘邦发难的最大把柄。
历史的旧念翻涌,他曾想过斩杀钟离眜,将首级献予刘邦,以求消祸免死。可幻境之中,历经前三境的颠沛与败亡,韩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起身大步走向偏殿,亲自扶起欲拔剑自刎的钟离眜,取来血酒,双指划破掌心,将血滴入酒樽,歃血为盟,声如金石:“将军与我同受汉王猜忌,我若杀你,是自断臂膀,徒增天下人笑柄。今日便与将军盟誓,据楚地九郡,整兵反汉,胜则共分天下,败则同赴黄泉,绝无贰心!”
钟离眜本是西楚虎将,久恨刘邦背信弃义,见韩信如此坦荡,当即热泪盈眶,举杯痛饮血酒,高声应道:“愿随楚王死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夜,钟离眜便星夜召集散居楚地的八千江东旧部,这些人皆是项羽麾下精锐,恨汉入骨,闻令即聚;韩信传檄楚地各郡县,点集驻防精兵,凑得五万锐卒,尽起楚地军械粮草,在云梦泽东侧的陈地隘口,依托山水布下十面埋伏、连环奇阵,只待刘邦大军踏入死地。
几天后,刘邦车驾抵达云梦泽,诸侯纷纷来朝,唯独韩信称病不至。刘邦心知有变,挥军挺进陈地,恰入韩信布下的天罗地网。
战鼓擂响,韩信亲披战甲,执旗坐镇中军,楚兵伏兵四起,箭如雨下。他用兵如神,分兵三路,左翼包抄,右翼断粮,中路直扑刘邦中军大帐,首战便击溃刘邦先锋骑兵,斩杀汉将三员,汉军死伤数千,溃不成军。刘邦在樊哙、周勃护卫下仓皇后撤,登高望远,望着韩信排布的战阵,不禁叹道:“韩信用兵,天下无双,若不能除,必为大患!”
捷报传至楚营,韩信却未有半分喜色,致命的危机已悄然笼罩全军。
楚地自秦末战乱、楚汉相争以来,十室九空,百姓饱受兵戈之苦,人心思定,听闻韩信举兵反汉,皆闭门不出,不肯从军纳粮,楚地郡县的粮草征集屡屡受阻;韩信麾下五万兵马,半数是刘邦当年调拨的汉军旧部,这些士卒家眷皆在关中,听闻汉王亲征,军心早已动摇,逃兵日增,更有将领暗中通汉,将楚军布防尽数泄露给刘邦;萧何坐镇关中,征发关中子弟、转运巴蜀粮草,源源不断送抵前线,汉军兵源不绝,粮草堆积如山。而反观韩信,则孤立无援,既无诸侯响应,亦无后方补给,不过月余,楚营粮草告罄,士卒饥寒交迫,逃兵过半。刘邦抓住战机,命灌婴率骑兵绕后,樊哙率步兵正面强攻,陈平又施反间计,策反楚军三员大将。陈地防线一夜崩塌,钟离眜率江东旧部断后,身中数箭,力战而亡,临终前仍大呼“楚王保重”。
楚军全线溃败,韩信率百余亲卫突围,行至淮水之畔,被樊哙铁骑团团围困。亲卫尽数战死,韩信剑折甲破,终被汉军生擒,铁链锁身,押解至洛阳行宫。
大殿之上,刘邦端坐龙椅,满脸都是帝王的冷酷与杀意。韩信昂首而立,不发一言。刘邦拍案怒斥:“你受我封王,享我爵禄,竟敢收纳叛将,举兵谋反,忘恩负义,天地难容!”
当即下旨:韩信谋逆大罪成立,腰斩于洛阳闹市,夷灭三族;令史官删改其楚汉战功,将其刻画为反复无常的逆臣,“兵仙”之名,尽数抹除,后世只知韩信是乱臣贼子,千古骂名,永世难洗。
刀光落处,幻境寸寸碎裂,云梦泽的硝烟、洛阳的刑场、楚地的残阳,尽数消散在时光雾霭里。四境轮回复盘,至此尽数落幕。
韩信站在鸿蒙雾气中,那双积郁了两千年的眼眸,终于褪去了所有的怨怼、不甘与执念,只剩一片澄澈的释然。他望着远方,回望自己波澜壮阔又悲剧收场的一生,看淡了所有命运的岔路与抉择,缓缓躬身,对着苏念深深一揖,身姿恭敬而坦荡:
“先生,历经执戟楚营、流落诸侯、三分自立、云梦举兵四境,我终于彻悟。我韩信能从淮阴布衣,成登坛拜将的大将军,能以兵仙之略定天下、留威名,全赖汉王筑坛知遇,萧何月夜相荐,无此机缘,我不过是湮没尘埃的匹夫。我最终身死钟室,非天时不利,非命运不公,乃是功高震主而不知退让,有将帅之才却无帝王之术,手握震主之威却不懂明哲保身,此乃定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和:“我执念千年的四条生路,条条皆是死局:留楚则才略沉埋,弃汉则流落无依,自立则兵败名裂,反汉则身败族诛。唯有历史原途,我虽死于妇人之手,族灭蒙冤,却留兵仙美名传于后世,兵家谋略载于青史,这已是我韩信,此生最好的归宿。”
苏念望着彻底释怀的兵仙,温声含笑,语含宽慰:“你本是九天将帅星,落尘只为定乾坤,功过自有青史评,执念已解,魂魄可安。淮阴侯,归去吧,阴阳两隔,再无纷扰。”
韩信闻言,唇角扬起一抹两千年未曾有过的轻松笑意,澄澈如霁月清风。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虚幻的长剑,似是告别沙场,告别执念,告别这一生的功过是非。周身魂体渐渐化作点点银白流光,细碎的光点在空中飘散,最终融入鸿蒙之气,再无半分留恋与痕迹。
静室之中,线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余韵,晨阳透过窗棂,洒下满地暖光。苏念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映着窗外的云,指尖轻叩蒲团,轻声自语:“千古名将,功高盖世,宿命难违,执念难消。唯有勘透得失,释怀过往,方得始终。”
风过庭院,叶声簌簌,似是兵仙最后的轻叹,又似是青史对这一代兵仙,最悠长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