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晨光熹微。陕西的村庄还在睡梦中,我和女儿已拖着行李箱,踏上前往太原的高铁。车厢里人不多,多是走亲访友的,拎着各色年货,脸上带着节日的喜气。窗外,关中平原的冬景飞速后退,那些熟悉的黄土、村落、炊烟,都成了模糊的剪影。
“并州”,这个古老的名字在我心头盘桓。它不是太原,是并州——是李白“北上何所苦,北上缘太行”的并州,是李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时心向往之的并州,更是白居易、柳宗元这些汾河边长大的文人的故土。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明灭之间,仿佛也在穿越时间的走廊。
四个多小时,倏忽而过。太原到了。直奔晋祠。穿过新修的公园,远远望见那片苍郁的古柏,心便静了下来。进了大门,沿着中轴线走,穿过水镜台、会仙桥,抬头便见那十字形的鱼沼飞梁。冬日的光线斜斜地打在上面,衬着远处圣母殿的轮廓,竟有几分不真实——仿佛那殿宇不是建在地上,而是浮在千年的时光之上。
圣母殿前,八根木雕盘龙柱静静地立着。一千年前的匠人,用刀斧在木头上刻下这些蜿蜒的身躯,鳞甲分明,须眉宛然。如今,木头早已黯淡,但那龙,似乎随时都会腾空而去。殿内昏暗,圣母邑姜端坐正中,宋代的彩塑侍女们环立两侧。她们有的捧印,有的执巾,神情各异——一个似乎在微微侧首,唇角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另一个低眉顺眼,却掩不住少女的天真。不知怎的,竟想起梅兰芳来。据说他当年在此一待就是几个月,日日对着这些塑像揣摩神态身段。原来艺术的传承,有时就藏在这无声的对望里。
殿外,那株三千年的周柏斜卧着,像一位侧身而卧的老人。它见过晋国的风云,听过唐叔虞的祭祀钟声,陪伴过李白、元好问的游踪。元好问那句“水上西山如卧屏,郁郁苍苍三百里”,想必就是在此处得的灵感吧。伸手触碰那皴裂的树皮,指尖传来粗糙而温润的触感,仿佛触到了时间的质地。
难老泉的水依然汩汩流淌,水底的青荇随波摇曳。这水从《山海经》的年代流来,流过《水经注》的记载,流到今天,依然清澈。一对老夫妇蹲在泉边,用瓶子接着泉水。“接回去泡茶,吉利。”老太太笑着说。是啊,对于太原人来说,晋祠不只是旅游景点,更是血脉里的记忆。哪家没有在这里拍过全家福?哪个孩子没有在周柏下追逐过?
太阳西斜,游人渐少。我们从晋祠出来后入住在太原最热闹的柳巷,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并州的山水,刚刚还在眼前,转眼已成记忆。但那棵周柏的影子,却似乎留在了心底,盘根错节,与千年前某个诗人的目光相遇,一同望向时间的深处。
晋祠之柏,周柏为最;晋祠之泉,难老为最;晋祠之塑,侍女为最。”忽然想起殿内那些侍女的脸,她们的美,不在容颜,而在那穿越千年依然生动的神态——那是一个时代的精神,被泥土和色彩固定下来,从此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