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的清晨,北风刮得正紧。陈默站在车间门口,裹紧褪色的工服,呵出一口白气。手机屏幕上,凌晨五点的闹钟还在震动着,像是他这一年最后的一点力气。


“陈哥,今天能批假不?”旁边的张伟递过一支烟,眼里满是血丝。


陈默接过烟,没点,只夹在指间。“组长说,最后一批货赶完,二十八就能走(离春节还有两天)。”


“扯淡!”张伟压低声音,“去年也是这么说,结果年三十晚上咱们还在包装线上。我闺女都两岁了,还没见过爹过年的样子。”


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开始轰鸣。这条生产线,陈默已经站了七年。七年间,他从操作工熬到小组长,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五千二,可回家的日子,却从一年两次减成了一年一次,再到如今,连这一次都可能保不住。


中午吃饭时,消息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今年能回家的人定了!”食堂角落,几个工友凑在一起,“第一批二十八走,第二批...”


陈默端着饭盒走近,声音立刻小了。他明白,这种关于“谁能走”的讨论,往往把他排除在外——作为小组长,他总得留到最后。


“陈哥,你能走不?”一个年轻工友问。


“看情况。”陈默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豆腐,心里却想起了昨晚的视频通话。母亲在屏幕那头一边包饺子一边说:“儿啊,你爸今年腰疼得厉害,但还是去集上买了你最爱吃的腊肉...”画面晃动,父亲的脸出现在镜头里,笑了笑,没说话,但那眼神,陈默读懂了——那是期盼。


傍晚,组长正式宣布名单。陈默竖起耳朵,在二十个名字中寻找自己的。念完了,没有。


“组长,那我...”他忍不住开口。


“陈默啊,你是骨干,最后这批货需要人盯着。放心,最迟年三十上午,肯定让你走。”


最迟年三十上午?从东莞到四川老家,即使飞回去也要大半天。但他没再争辩,七年了,他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争也没用”。


腊月二十五,第一批工友拖着行李箱离开时,车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留下的人仍在机器前忙碌,但那动作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缓。陈默看见张伟在质检时,盯着一个零件看了足足一分钟,眼神却是空的——他知道,张伟在想他从未当面抱过的女儿。


这天夜里,陈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老家院子,母亲掀开锅盖,热气蒸腾中是他想念已久的腊肉香。他伸手去接,却怎么也够不着。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腊月二十八,第二批名单公布。张伟中了,兴奋得像个孩子,随即又愧疚地看着陈默:“陈哥,要不我留下,你回去吧?你七年没在家过年了。”


陈默拍拍他的肩:“别犯傻,快收拾东西去。给你闺女多带点礼物。”


车间里又空了一些。机器声似乎更响了,填补着人气的缺失。留下的八个人,成了这座庞大工厂里最后的守夜人。他们彼此很少交谈,怕一问“你怎么不走”,就触到对方的痛处。


年三十,清晨五点,陈默照常起床。手机里堆满了祝福信息,家族群里已经开始晒年夜饭的准备。姑姑发了段视频:父亲在贴春联,动作明显迟缓,贴歪了,母亲笑着纠正。陈默盯着看了三遍,眼眶发热。


上午十点,最后一批货终于装车。组长走过来,拍拍陈默的肩膀:“辛苦了,现在赶紧收拾,还能赶上下午的车。”


陈默几乎是小跑着回宿舍的。行李箱早已收拾好,就放在床下。他拉出来,检查了一遍给父母买的礼物:给父亲的护腰带,给母亲的羊毛衫,还有堂弟托他带的智能手机。


手机响了,是父亲。


“爸,我马上就去车站,晚上应该能到...”


“小默啊,”父亲的声音有些犹豫,“刚接到通知,咱们村今晚开始封闭管理,有疫情...你,你先别回来了。”


陈默僵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爸,你说什么?”


“村里让非必要不返乡,你妈哭了一早上了...可是孩子,安全第一,咱们...咱们视频过年也一样。”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陈默慢慢蹲下身,坐在冰冷的行李箱上。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这座城市里,总有些幸运的人能团圆。


“陈哥,走啊!”宿舍门外,最后几个工友在喊他。


陈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不走了”,却怎么也说不出这三个字。七年了,七年的除夕夜,他不是在车间,就是在去车间的路上。而这一次,路通了,家却封了。


他最终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不是去车站,而是回到了车间。空荡荡的生产线上,机器已经停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看着家族群里不断更新的年夜饭照片。


母亲发来一条私信:“儿啊,妈给你留了饺子,冻在冰箱里,等你回来吃。”


陈默打出“好”,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笑脸表情。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春晚开场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陈默靠在冰冷的机器上,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离那腊肉的香气近一点,再近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视频请求。陈默接通,画面里出现张伟憨厚的笑脸,背景是简陋但温馨的农家屋子。


“陈哥,给你看看我闺女!”镜头一转,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屏幕,“妞妞,叫伯伯。”


小女孩眨眨眼,突然奶声奶气地说:“伯伯,回家。”


陈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无息。远处,新年的钟声敲响了,鞭炮声震天响,淹没了车间里这个异乡人压抑已久的哽咽。


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陈默和他的行李箱,还有那些未能送达的礼物,静静地待在空无一人的车间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而新年的第一天,已经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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