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出轨了

大姨出轨了,大姨父死了,是按照这样的先后顺序。

我从小寄居在他们家,妈妈在外地的工厂,每个月给大姨钱,他们负责我的饮食、提供住所。

那年我十岁,妈妈特地回来给我过生日,大人眼里,小孩的十岁很重要,也是那一年,大姨的婚姻出现了问题。那时的我并不以为这是问题,甚至不知道出轨这个词语的含义。

一天放学,大姨接走我,说带我出去吃好的,路上还让我和姨夫通电话,告诉他我们不回去吃,我听话照做。

现在想起来,大姨只是拿我当幌子,因为那天吃饭的还有另一个人。

大姨牵着我走进一个包间,里面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我们一进门,男人立马牵着女孩站起来,向大姨投去殷勤的笑,男人留着中长发、小麦肤色,眼睛笑起来成一条缝,拢起的肚皮是全身上下最吸引人的地方,那个女孩,是他的女儿,叫小尹,小尹比我小一岁,闷闷不语,是个怪孩子,也是乖孩子,饭桌上,她爸指示她做的一切,她都乖乖去做,也不见她有挑食的毛病,给多少吃多少,让吃啥吃啥,对于我来说,那天比平常多些滋味,也许是因为饭桌上可口的食物,或因为结识了新朋友,总之那天结束我与小尹成为了在马路上遇见,会主动打招呼的朋友,而那个男人,成了我会礼貌称呼的叔叔。

“嘘,回家以后不可以说今天饭桌上有那个叔叔喔,这是我们的秘密。”大姨手指放在嘴前,吩咐我这件事。是吩咐,我从小寄人篱下,相当明白要看人脸色,所以暗暗把他们说的一切都归类为吩咐。时至今日,那天她红色的嘴唇仍然恍惚在我的视野,暖黄色路灯照印下,整个人显得又美又魅。

大姨经常带我与叔叔和小尹一起吃饭,回去的路上我们也总是相视一笑。大姨和姨父在家里一如既往,彼此聊天、互相调侃、共同生活,无知的我还认为他们是模范夫妻。

大姨每晚都要去家附近的一家店打麻将,用她的话说“搓一板子”。她有自己的手机店,工作很自由,十岁生日她就送我一个手机,这对于一个十岁孩子来说简直如同天上掉馅饼,那会我暗下决心一定会听大姨的话。

某一天,大姨和大姨父突然争吵起来,这是印象中他们第一次争吵,大姨性格很好,甚至温柔,吵架那一天,我听到大姨父声嘶力竭地吼,好似在控诉,夹杂着大姨似有似无的哭啼,随之而来是各种器物被扔砸的声音,我的耳朵直观的感受到那场战争的激烈,嗯,大姨出轨了,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词语,出轨对象是那个我称为叔叔的男人。

或许夫妻是天平的左右两端,失衡的天平,会让两人掉落进痛苦,痛苦化作武器,攻击对面的人,从此夫妻成为了敌人,相看两厌。

姨父一直都爱喝酒,那以后他更频繁喝酒,他们也频繁争吵,家里时时可见新的空酒瓶。

再久以后,姨父的肝脏出问题,住进了医院。

时间很快,快上五年级的时候,姨父死在了医院。

我不知道在丈夫死后,妻子仍然和出轨对象保持着紧密联系这件事,是否还应继续称为出轨,或继续被评判为不道德。

有一天,那个男人来了家里,还带了小尹来,小尹在我的房间,安静地做着作业,那个男人和大姨在大姨和大姨父曾经的卧室里。

我望着小尹,她眉眼低垂,面无表情,眼前的作业好像并没有为难她的地方,亦或许为难她我也不知道。我出了神,冷不丁冒出一句“小尹,你的妈妈呢?”

被自己说的话语惊到,转念一想,如果我是小尹——我的父亲出轨了,出轨对象的老公死了,我该是什么感受。

不过比起此,我更想破门而入,问问那个男人,“你出轨对象的老公死了,病死的,你什么感受。”

小尹并没有回答我,真是个怪孩子,猜不透她任何想法。“小苗,你带妹妹出去看个电影,姨给你钱买电影票啊。”大姨推进房,给了我几张钱,我爱大姨,当然也听她的话,余光中感受到小尹冷不丁的眼神,我想她一定非常抗拒,可她不想为之的,我偏要为之,一定要听到她说不,当时的我就是这种想法,真幼稚。

那天我们没有去看电影,走到房子拐弯的地方的时候小尹突然坐在路边,告诉我就在这里,我望着她,陪她坐下,那会儿夏日正午,聒噪的蝉鸣掉落在地上,弹入我们的耳朵,我们被一片树荫围住,地上时时经过些小虫,好在我和小尹都不怕虫,我们用草叶把虫子要走的路围起来,做着这场名为“困住”的实验,我确信小虫会被困住。

“妈妈去外地生弟弟了。”小尹平淡地说着,我抬眼,那时小尹若是望向我,一定能看到我眼中的疑惑、惊讶、同情和怜惜,总之百感交集,冲刷着我内心的堤岸,我从未真切了解过“不幸”这个词语,一个从不提要求的孩子,会知道自己的不幸吗。

“开门!”“快开门!!”一阵比蝉鸣声还聒噪的声音闯入我们的耳朵,小尹相当敏捷的站起来探出脑袋望向那一排房子,我跟着望去。

“是我家那!”我拉着小尹要去。

“我奶奶他们,不要去。”小尹拽住了我,拉我到树后躲好。

“你干什么,他们来干嘛!”

小尹摇摇头,让我躲好。

那伙人相当没有礼貌,领头的是一个黑黢黢的老太太,头发也黑黑的,根本不像奶奶的年纪,凶神恶煞,那时我脑子里只有这个词。

楼上的窗户开开了,小尹的爸爸赤裸着半身探头往下望。

“给我下来!”楼下的人处于位置弱势,只能靠嗓门攻击,喊得时间久了,甚至捡起路边的石头砸窗户。

“神经病啊”男人操着嗓子吼着,一改在我面前彬彬有礼的叔叔形象,大姨跟在男人身后,他们下了楼,开了门,想要理论一番。

虽是法制社会,但打人殴人这一类事仍是屡见不鲜,只是没想到大姨成为了第一个受害者,他们给大姨贴的标签并不是被殴打的受害者,而是有罪的人,“男人出轨,多半是女人勾引的”,其中一个老太揪着大姨的头发,像是把钉子捶打进石墙一般的痛恨,钻下“狐狸精”的诅咒。

我想我是懦弱的,那时的我,抱着膝盖蹲在路边啜泣着,我从小就被教导要有礼貌,讲道德,不可以攻击,有事喊警察,而那一刻,面对如此粗劣的攻击行为,我躲得深深的,生怕连带着被揪出来,亦或许这种场面攻击了我弱小的自尊心,我害怕被众人评判指责,揪开我一直端庄的伪装。

捂着耳朵也还是能听见,世界搅浑再一起,尖叫声、阻拦声、哭泣声,是指责亦是痛恨,各种声音充满对彼此的攻击力,没有任何包裹,直露最尖锐的部分,像一阵阵雷声跌破在浑厚的日光里,如此,一群人对女人和男人实施着殴打的暴行。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扶下了我捂着耳朵的手,我甚至忘了我在哪里要做什么,抬头望小尹,她满是泪痕却面无表情。

“我们回去吧。”小尹拉着我回去,他们都走了,大姨和小尹的爸爸也走了,我想今晚我要和小尹一起睡。

“我回家了。”小尹,边装书包边说。

“不能在这里住吗,他们今天估计都不回来了。”

“我回家了。”小尹像个复读机,今夜我要独眠,这不是第一次,姨父住院后,经常有类似的夜晚,所以我对于独自对抗夜晚这件事已经游刃有余。

“好吧,再见。”

“再见。”

这一声再见,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小尹。


大姨被打毁容,对方赔了钱,妈妈回来把我接走了,后来,我再也不知道他们的故事。

大学毕业后我又遇到了小尹。

“妈妈没有生出弟弟,我多了一个妹妹,爸爸失踪十年了,杳无音讯。”她还是冷静又熟悉的口吻和我说着。

遇到小尹的那天我掏空自己对那几年有限的记忆,模模糊糊的碎片里,好像有那样一个场景,大姨接了一通电话,恶狠狠的口气说“我要让你守一辈子活寡。”我不知道小尹的爸爸去哪里了,只是那时大姨的语气,让我又想到那个躲在树荫下捂住耳朵的下午,人性的不堪化作恶魔的眼睛,在耀眼的日光下凝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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