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一眨眼的工夫,人已到中年。掐指一算,亲爱的外婆离开我足足有二十五个年头了。
小时候,爷爷奶奶都早早去世了,我的童年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外婆家位于城固县宝山镇卢家坡村。这个村子地理位置比较偏远,交通闭塞,自然条件差,只有靠天吃饭,老百姓生活普遍十分清苦,大部分人家一年到头饭碗里也难得见到几回荤腥。外婆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分一分的钱照顾家用,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那时候,外婆家里经济十分困难,还负债不少。我记得,外婆家里一年到头饭桌上最多的就是野菜和浆水菜,或者是咸萝卜和辣白菜,再就是储存在一口地窖里的大量红薯。也就是在那七八年的艰难岁月里,我因为经常吃红薯而吃伤了肠胃,直到今天一般情况下坚决不吃红薯,一吃红薯就恶心想吐。
我小时候,最早在卢家坡小学读书。有一次,语文课堂上,老师问我们最喜欢哪一种昆虫。有同学说甲虫,有同学说金牛,有同学说蜻蜓,有同学说蝴蝶,有同学说蜜蜂。老师问我,我回答说最喜欢萤火虫了。老师接着问为什么,我说萤火虫天生自带小灯笼,黑夜里飞行不需要别人给它照亮,是个自立自强的好昆虫。老师忍不住笑了,在班里表扬我想法与众不同。
我是真的喜欢萤火虫的。每到夏天的夜晚,农村的水田附近,许许多多的萤火虫上下飞舞,好像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祝活动。我看得入了迷,经常忘了回家的时间。外婆非常了解我喜欢什么,基本上每次都非常精准地找到了我。外婆问我是不是想带几只萤火虫回家,我点点头。于是,外婆和我一起抓萤火虫。我是小孩子,身手敏捷,可是外婆五六十岁了,行动不便,好几次差点摔倒了。经过我们婆孙俩的一番努力,我们终于抓到了七八只萤火虫,装在了一个半透明的纱布袋子里。外婆迅速地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根绳子,轻轻地扎住了口子。
回到家里,我一直把萤火虫捧在手心里,舍不得放下。我发现萤火虫的光是绿色的,而且一会儿明亮一会儿昏暗,就像电视上歌舞厅里的灯光一样,非常神奇。我忍不住猜想,萤火虫的光是怎么发出的呢?它的屁股真的是一个发光机器吗?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之下,我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只萤火虫,用右手食指捻碎了它的屁股。果不其然,在萤火虫的身体里,有一团绿色的物质,尽管我当时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外婆看到了我的所作所为,马上走过来批评我,告诫我萤火虫也是一个小生命,不可以这样残害生灵,否则寺庙里的佛祖、菩萨、金刚都不会原谅的。我一听吓坏了,不由得哭了起来。外婆又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只要真心改错,神灵也会原谅人的。
有一次宝山镇上举行盛大的庙会,外婆带我去参加了。宝山镇的街道其实一点儿也不大,当然也称不上繁华,但是庙会当天却非常地热闹,整个街道车水马龙,水泄不通。庙会现场除了卖各种祭祀用品的,还有卖面皮、菜豆腐的,卖小孩子玩具的,卖毛衣毛线的,卖鞋子鞋垫的,甚至还有卖糖葫芦的。我当然一眼就发现了糖葫芦,不停地嚷着要吃。外婆轻轻地叹了口气,从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摸出来几毛钱,然后从裤兜里再摸出几毛钱,凑够了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我吃得很开心。到了庙里,外婆让我给佛祖磕头,我照着做了。外婆又说,你不是那阵子弄死了一只萤火虫嘛,今天在这佛祖面前认个错吧。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边磕头一边给那只萤火虫说对不起。
回家的路上,我其实还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人要给一只小小的萤火虫认错呢?外婆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轻声细语地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据说宝山这一带从前有一个男人,他总是欺负、折磨他养的马。有一天下午,那马儿突然就不见了。他一下子着了急,连忙小跑着出门去寻找那一匹马。结果,马儿躲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拐弯处,看见他走过来的那一瞬间,猛然之间用力踢了他一蹄子,刚好就踢在了他的一条小腿面上。从此以后,那个人就成了个跛子,走起路来很不方便,村里人也经常嘲笑他一瘸一拐的样子。他也忽然之间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善恶终有报啊。外婆讲完故事,问我从中明白了什么道理。我若有所思,接着回答说,我们要做好事,不能做坏事。外婆听完就笑了,摸了摸我的后脑勺,带着我慢吞吞地走回了家。我走不动的时候,外婆就俯下身子把我背在背上。我趴在外婆温暖的背上,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梦里依稀可见几只可爱的萤火虫在水稻田里上下飞舞……
2001年的冬天,外婆终于因为肾功能衰竭而离开了人世间。紧接着,我也跟随着母亲回到了家乡大坝沟村继续读书。说起来也奇怪,从那以后,每到夏天,我再去我们村子里的水田边上捉萤火虫的时候,那些小精灵似乎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我。我刚一转身,它们又成群结队地朝着我飞过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一般。我明白,这是外婆在天之灵在看着我。外婆临终前几天给我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他的家人。这些闪烁不定的萤火虫,莫不是外婆你的化身吗?
丙午马年除夕当天,尽管时间比较紧张,我还是特意去给外婆上了坟。外婆的坟墓很远,有一段小路车子根本过不去,我们就干脆走路过去。外婆的坟墓很矮小,当年的那个大大的土包已经看不太明显了。我睹物思人,心头一酸,在坟前的空地上跪下来,给外婆焚香烧纸,连着磕了六个头,含着泪花告诉她这么多年来外孙对她的彻骨想念。离开的时候,我忍不住又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外婆矮矮的坟墓上空,似乎又飞舞起几只童年的萤火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