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次提笔,又几次放下。想起他,总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想为他的一生做个恰当的评价,分寸却又不好把握。他本出身寻常百姓家,偏不甘于平庸,凭着自己的胆识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本创下了一份厚实的家业。可到最后,在他的助力下,儿子不慎将这份家业毁得一干二净,弄得几乎片瓦不留。我是亲眼看着他建起高楼,又看着高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最终坍塌。
故事要从1985年的初春讲起。那天,离石县检察院来了个年近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他个子较高,头发花白,像落了层薄霜。身板壮实,腰粗腿长。一张大圆脸,左右两个腮帮子微微鼓起,眉眼口鼻倒还匀称,不能算俊朗,却透着股既憨直又悍气的神态。
他径直走进检察长办公室,后来才知道,他是来举报他单位的领导,有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公共财物的行为。
几天后,检察长安排我和几位同事,到涉事单位开展案前调查。从那时起,我和这个大个圆脸的男人,渐渐就熟悉了。
我们一般遇到的是,告发别人的人往往是为了不被人发现,自己总是偷偷摸摸神色诡异的在暗中进行。他却与常人截然相反,不顾一切、赤膊上阵拿着自己收集的“证据”,还在单位故意大声嚷着,公开喊着要去告状。对于被告者而言,遇到这样豁得出去的刺头,无疑是比较棘手头疼的。那段时间,他几乎天天泡在检察院,不仅积极为办案人员提供线索,还主动帮忙解决交通工具、协助收集证据。调查后期,案件竟牵出了太原某商贸公司女经理的一桩投机倒把大案。我们案件组在太原并东旅馆驻扎了一个多月,他也跟来到太原待了一段时间。朝夕相处间,我对他的了解日益加深。
据他自述,祖籍在山西临县索达干乡成家沟(具体地址或有不确),爷爷辈逃难至离石下楼桥村。他的父亲是赶马车的,五十年代将马车入股农村供销社,他也因此成为供销社职工,子承父业继续赶车。他生于1947年,算是赶上了新中国的诞生。家中姊妹众多,他是唯一的男孩,家里很娇惯,他从小便跟着父母和姐姐们干活,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参加农业社劳动。不到十七岁,已像父亲一样为生产队赶车,二十岁娶妻生子。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农村包产到户,他是最早一批搞个体运输的社员,起初用马车,后来买了拖拉机,倒腾煤炭,运砖贩沙,经几年的辛苦打拼,他成了村里最早的万元户。
后来,父亲从供销社退休,他接班进入供销社系统,干过采购、保管,也开过汽车。他脑子灵活,善于交际,有点文化又能说会道,在经营管理上颇有天赋,自然不甘受管束,没多久便与单位领导关系紧张。于是,他开始了上访告状,也就有了到检察院告发领导的那一幕。
案件结束后,他在离石供销系统名声大噪,俨然以胜利者自居。他出身农民,文革期间有过派性倾向并参与过一些活动,也结识了些人脉。因告状之举也引起了一些县级领导的注意。尽管领导们心态各异,但表面上都对他的“壮举”表示赞许。不久,他被任命为吴城供销社副主任。
1991年初,我调任吴城镇党委书记,他当时仍在吴城供销社任副主任。因主任长期离职请假,他实际已主持该社工作。吴城镇地广人稀,面积却不小,是离石的东大门。这里历史悠久,战国时吴起曾在此屯兵,明清时是商贾往来的旱码头,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也上演过重要的历史事件。
他在吴城供销社主持工作期间,业务开展得有声有色。从周边县大量收购红芸豆、羊毛等农副产品,远销河北、山东;又从外省购进白面、大米等物资及紧俏的自行车、电视机,销往周边县市。他还积极组织春耕物资采购,为当地农业生产贡献不小。供销社的效益和利润因此成倍增长。
1992年10月,我调回县委机关。不久,他也调到县农机公司任副经理。时值邓小平南巡谈话后,经济热潮涌动。因焦炭生产对运输工具需求激增,农机公司业务异常繁忙。他很快脱颖而出,升任经理。公司成为安徽宁国产“金蛙”三轮车在吕梁山区数县的总代理,江西南昌产的“井冈山”农用车也供不应求。他的事业,再次攀上高峰。
1996年初夏的一个深夜,我接到熟人打来的一个电话,说原吴城供销社的女会计让我务必当晚去她家一趟,否则要出大事。我匆匆赶去,得知会计的丈夫作为北京知青,已办好全家回京的手续。而他从上午起就坐在会计家不走,因情缘未了坚持不让女会计离开离石举家迁往北京。我和另外一个人苦劝一夜,最后还是连哄带骗把他叫出来,让会计一家天不亮就乘着拉家具的大货车偷着走了。
他有三个孩子,妻子是当年他穷困时嫁给他的糟糠之妻。二儿子从小随爷爷奶奶长大,性情有些特殊。他送儿子去当兵,儿子却服役期未满就自动跑回来。他又为儿子操办婚事。不幸的是,孙女成晨出生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刚满三岁在上海瑞金医院手术后不幸夭折,儿媳悲痛之下从医院的住院部跳楼身亡。这接连的打击,让他身心俱伤。
2004年,见他身体消瘦,我劝他去医院检查,结果查出他有严重的糖尿病和高血压。2005年,更大的噩运降临:他儿子被人引诱以买矿山为名被安微人骗走两千多万元的巨款。为躲债儿子一多年不敢回家,也因被骗欠下了巨额外债,后来儿子名下的资产全部被法院强制执行给债主。
二儿子也没给他争气,自己养活不了自己,再婚后生下两个孩子又离婚了。这时他们夫妇已六十多岁,留下的两个年幼的孙女,不得不由他们老两口抚养。
唯一的女儿本是他们夫妇的掌上明珠,也是他们的骄傲。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已成家立业,还给他们添了一个外孙,这使得他们累累伤痕的心,多少得到一点安慰。可没几年女儿离职失业,夫妻离异,好好一个家庭瞬间就破碎。
此时的农机公司,也因他的精力和能力,越来越不适应时代的发展变化,公司效益每况日下,有些职工对他有了很大的意见,还不停的去政府上访告状,搞得他心身俱疲,焦虑不安。
在一次次的打击下,几年间他的病情随之急剧恶化,并发肺心病、肾病,后来又确诊为肺癌。
他辗转于太原、北京多次住院治疗,花光了自己的积蓄,病情却始终未见好转。2014年,我去探望时,他已坐在轮椅上,因呼吸困难,怀里还抱着一个氧气袋,要靠吸氧来维持呼吸,他在我面前仍强撑着一副乐观的神态。
不久后,就接到他妻子的电话,通知我他已离世。他走后不久,二儿子四十多岁就猝死在自己的家中。
他曾是商界的佼佼者,一手打拼出令人瞩目的家业,却在晚年被接二连三的变故击得粉碎。像重锤敲碎了他的傲骨与生活的安稳,最终带着无尽的遗憾与病痛离场,一生的起落充满了无常与无奈,功过是非,恩怨情仇,最终都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二零二五年八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