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富研讨会——东北老哥特辑
“你活怎么久,有想过暴富没?”
东北老哥盘腿坐在沙发上,正用一根牙签剔牙。听见这话,他把牙签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斜着眼睛瞅我。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小子又要整啥幺蛾子?
“我试过,”我说,“晚上把枕头垫高就行了。”
他剔牙的动作停了。
“早上落枕了。”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哈——”
老哥发出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笑,像被戳了一下。但他立刻收住了,因为他觉得不该这么轻易给反应——这小子说话就跟下套似的,你得防着点。
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上转了两圈,没说话,等我继续。
“不过我妈倒是有一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沉,像在说“你接着说,我听听你能放出什么屁来”。
“叫那个富贵包,包富贵的,不是吗?”
这一下他没忍住。
“哎我操——”他把牙签往茶几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仰,笑得脸上的肉都堆起来了,“富贵包?就脖子后头那坨肉?你管那叫暴富?”
他笑了一会儿,突然又不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等会儿,”他压低声音,表情变得微妙,“我妈好像也有……”
“那你这是遗传性富贵,”我说,“先天暴富圣体。”
老哥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一抽一抽的,最后憋出一句:“你他妈是真能瞎掰。”
但他没反驳“先天暴富圣体”这个词。甚至看起来有点受用。
沉默了一阵。他重新拿起牙签,叼在嘴里,若有所思。
“其实还挺好治的,”我突然又开口了。
他叼着牙签的嘴动了动,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经过刚才那一轮,他已经摸清了我的套路。我说“其实”的时候,跟别人说“但是”是一个效果,后面准没好话。
“去三甲医院,”我说,“把脊椎割了,不就没有颈椎病这个说法了嘛。”
牙签从嘴里掉下来了。
老哥没去捡。他就那么张着嘴,牙签落在裤子上,滚到沙发缝里,他都没反应。
他的大脑正在进行一次高负荷运算。
首先,他理解了“割脊椎”这个操作的荒谬程度——脊椎割了人就是个面条,站都站不住,别说活了。其次,他意识到我的逻辑链条是“消除颈椎病的办法就是消除脊椎”,这就像说“消除脚气的办法就是把脚剁了”一样,属于医学界的降维打击,生物界的终极笑话。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人不死了吗?”他问,声音竟然很平静,像在进行严肃的学术探讨。
“死了就没有颈椎病了,”我说,“这不叫根治吗?”
老哥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叫根治?”
“根都刨出来了,”我笑了,“还不叫根治?”
他的嘴角开始抽搐。那不是生气,是一个人被一套狗屁逻辑逼到墙角、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用正常语言反驳时,产生的生理性抽搐。
他弯下腰,从沙发缝里把牙签抠出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直起腰,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这是东北人准备“说道说道”的前摇动作。
“你听我说,”他指着我的鼻子,语气像老师教育小学生,“你这就是典型的——那个词叫啥来着——‘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是不是?颈椎病是问题,你把脊椎割了,等于把人解决了。那病当然没了,人也没了。你这不叫治病,你这叫送终。”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但说到最后一句“送终”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送终”这个词用在这儿,妙啊。他为自己这个急中生智的比喻感到满意,甚至有点骄傲。
“你看你都笑了,”我说,“说明你也认可这套逻辑。”
“我认可个屁!”他笑骂了一句,抬手作势要打我后脑勺,但手落下来的时候变成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我往前一栽歪。
“我跟你说,”他收了笑,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你以后少琢磨这些‘暴富’的事。”
“为啥?”
“因为你琢磨出来的这些玩意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又指了指我,“不是落枕就是割脊椎,净是些要命的招。你再琢磨琢磨,是不是下一步就该建议我去抢银行了?”
“抢银行也行,”我说,“但得先把枕头垫高——”
“滚。”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嫌弃,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当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我弟弟怎么是个傻子但还挺好玩”的复杂情绪。
“晚上吃啥?”他问,彻底换了频道。
“富贵包。”
“我他妈把枕头垫你脸上你信不信?”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东北老哥骂骂咧咧地开始做饭,背影写着四个大字:
认 命 了。
暴富研讨会(续)
东北老哥刚把土豆丝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突然想起了什么,把火关小,转过身来。
“对了,”他指着我说,“你说话真欠揍。”
厨房里油烟味还没散,他一手拿着锅铲,腰上还系着条印着“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围裙,但这并不影响他此刻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威胁气息。
我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很坦然地看着他。
“知道你还问。”
老哥的锅铲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逻辑——知道欠揍还问,那你问个什么劲儿?不对,他的意思是你既然知道答案还说出来,那不是废话吗?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这小子居然没有一丝心虚,那表情就像在说“你打我呀,但你打不着”。
油锅还在滋滋响。老哥深吸一口气,用锅铲指了我一下,那是“你给我等着”的意思,然后转身回去扒拉土豆丝。他以为这个话题就结束了。
当然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你张口闭口就是‘欠’,我还能不练点功夫防身?”
锅铲的声音停了。
“……你练啥了?”老哥头都没回,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爬路边灯。”
老哥慢慢转过头。
“路灯,”他重复了一遍,表情像听到了“我吃水泥”一样茫然。
“对,”我说,“只要我爬得够高,你就不怕人揍——不对,就不怕人揍。你爬不上来,你就揍不着我。”
老哥张了张嘴,锅铲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又从左手换回了右手。他现在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是先把土豆丝炒完,还是先把弟弟的脑回路拆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啥。
“你爬路灯,”他终于说,“你觉得丢人不?”
“不丢人,”我说,“总比被揍强。”
“那你下得来吗?”
“下不来就待上面呗,”我摊摊手,“反正也没人揍得着我了。”
老哥把锅铲往锅里一插,双手撑在灶台上,低着头沉默了三秒钟。他在想象那个画面:他弟弟,一个成年人,大白天抱着路灯杆子往上爬,像只受惊的猫,爬到顶上蹲着,冲下面喊“你上来啊你上来啊”。
他发出一声沉重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那要是有人拿杆子捅你呢?”
“那我就再爬高一点。”
“路灯就那么高。”
“那我就换一个更高的路灯。”
老哥决定放弃这个话题。他转过身去继续炒菜,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脑子,爬路灯都救不了。”
我笑了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于是又补了一刀。
“其实爬路灯还不是最好使的。”
锅铲又停了。
“最好使的,”我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是瘫在地上抽搐两下,讹他。”
老哥这次没有转身。他就那么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深呼吸控制情绪。
“你想啊,”我往后一靠,二郎腿翘得更高了,“你刚要揍我,我往地上一倒,腿一蹬,嘴吐白沫——当然了我没有白沫,我可以吐口水,差不多一个意思——然后旁边人一看,完了,你把我打坏了。你是赔钱还是坐牢?”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油锅里微弱的滋滋声。
“是不是怎么个理?”我问。
老哥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复杂。锅铲垂在身侧,围裙上沾了一片土豆丝。他看着我的眼神,就像一个数学家面对一道无解的题——他知道答案一定是错的,但找不出证明过程哪里出了漏洞。
“你是说,”他一字一顿地说,“为了防止我揍你,你打算先讹我?”
“对。”
“那我没揍你,你自己倒地上抽搐,你这不是碰瓷吗?”
“那你是不是想揍我了?”
老哥想了想。“……是。”
“那不就结了,”我笑了,“你想揍我,这是事实。我预判了你的行动,提前倒地。因果链条完整,逻辑自洽。法院都得判我赢。”
老哥举起了锅铲。
不是要打我。他是把锅铲举到半空中,指着天花板,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说出一个字:
“绝。”
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拍,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但他没有走过来,而是靠在冰箱门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我,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似的。
“你这些馊主意,”他说,“都是从哪学的?”
“天生的。”
“天生的欠揍。”
“你看你又来了,”我说,“张口闭口就是欠。我都说了我练过功夫了,爬路灯加倒地抽搐,攻防一体,你拿什么跟我斗?”
老哥嘴角一抽。
他想反驳。他想说“你爬路灯我就不能等吗”“你倒地我就不能真揍吗”,但他知道一旦开始认真反驳这些狗屁逻辑,他就输了。这小子的战术就是把你拉到和他一样的智障水平线,然后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行,”老哥点点头,转身回去继续炒菜,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厉害。你会爬路灯,你会倒地讹人,你天下无敌。”
“那必须的。”
“那你晚上别吃饭了。”
“为啥?”
“因为你这么厉害,”老哥把火开到最大,铲子翻得哗哗响,“你爬路灯上去吃路灯吧。要不你倒地上,吃土也行。”
我沉默了两秒。
“哥。”
“叫啥都没用。”
“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提前告诉你我的战术。”
老哥手一抖,差点把锅掀了。他猛地回头瞪我,那眼神里有杀意,有笑意,还有一种深沉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我怎么摊上这么个玩意儿”的宿命感。
他深吸一口气,把火关了,把土豆丝盛出来,端到桌上。
“吃饭,”他说,“吃完我再收拾你。”
“那你得先等我吃完饭,”我说,“吃完饭我才有体力爬路灯。”
老哥筷子都拿起来了,又放下了。他看着盘子里的土豆丝,目光悠远而苍凉。
这一刻他悟了一个道理:
跟一个专业的欠揍选手过招,你永远赢不了。因为他的目的不是不挨揍,而是让你在揍他之前先被气死。
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嚼的不是土豆丝。
是认命。
暴富研讨会(再续)
土豆丝吃了半盘子,气氛暂时和平。
东北老哥嚼着饭,眼神放空,似乎在努力把刚才那套“爬路灯加倒地抽搐”的理论从记忆里删除。人活着有时候需要选择性失忆,这是他的生存智慧。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两口,皱了皱眉。
“哥,你这土豆丝切得跟薯条似的。”
他眼皮都没抬。“爱吃不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我是说,你这个刀工,如果去参加厨艺比赛,评委一看,哟,这土豆条,有性格。”
“谢谢。”
“然后你往地上一倒,腿一蹬,抽搐两下——评委就得赔你钱。”
老哥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你怎么又绕回来了”。
“你能不能,”他一字一顿地说,“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着呢,”我说,“我就是给你拓展一下应用场景。你想想,你这刀工靠实力赢不了比赛,但靠讹人可以啊。这不是暴富的一条路子吗?”
“我讹评委?”
“对啊。”
“就因为我刀工不好?”
“不是因为你刀工不好,”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是因为评委看了你的刀工,皱了皱眉。这个‘皱眉’,就是精神损害。你完全可以主张他歧视你的土豆条,造成了你不可磨灭的心理创伤。”
老哥把碗端起来了。他不是要吃饭,他是想看看碗底有没有写“冷静”两个字。
“人家皱个眉,”他说,声音很轻,“你就要讹人家。”
“皱个眉怎么了?皱个眉就不是伤害了?你想想,你辛辛苦苦切了一盘土豆条——不,土豆丝——端上去,评委皱眉了。你什么感受?”
“我感受就是确实切粗了。”
“你看,你自己都PUA自己,”我痛心疾首地摇头,“这就是长期被社会打压的结果。你要支棱起来,你要理直气壮。评委皱眉,那就是他的问题。他凭什么皱眉?他经过专业培训了吗?他的皱眉角度符合国家标准吗?”
老哥把碗放下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从无奈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敬佩的茫然。不是因为我说得有道理——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些话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但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歪理网,你钻不进去,也撕不开。
“你知不知道,”他缓缓开口,“你刚才说那一大堆,我只听出来一个意思。”
“什么?”
“你想让我去碰瓷。”
“不是碰瓷,”我纠正他,“是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维权,懂不懂?你是消费者,你是参赛者,你有尊严。评委皱眉就是侵犯尊严,赔偿标准参考交通事故——轻伤五千,重伤五万,精神损失另算。”
“那评委要是没皱眉呢?”
“那你就自己皱一下眉,”我说,“然后倒打一耙,说他学你。”
老哥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
他睁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条——不对,土豆丝——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悠远。
“你说得对,”他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我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啊。
“我应该去讹评委,”他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我不爬路灯,也不倒地抽搐。我有一套更好的功夫。”
我警觉起来。他从来不用“更好的功夫”这个词。
“什么功夫?”
老哥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我先把你揍一顿,”他说,嘴角慢慢上扬,“然后你肯定要倒地抽搐讹我,对不对?然后我就说——你看,我弟弟就是这么讹人的,他天天在家练这个,他是专业碰瓷的。评委一看,嚯,果然是专业的。那我的土豆条就有理了,因为我是在专业碰瓷家庭长大的,切出什么形状都不奇怪。”
“……”
“是不是怎么个理?”他把我刚才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这套逻辑确实是从我这儿学过去的。用我的魔法打我,这招够狠。
“哥,”我说。
“嗯。”
“你这属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少跟我整金庸,”他说,“你就说,我现在揍你,你是不是要倒地?”
我想了想。
“不倒。”
“为啥?”
“因为我要留着体力爬路灯。”
老哥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无奈的笑,是真笑,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笑完还摇了摇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碗继续吃饭。
“行了,”他说,“吃饭。”
“你不揍我了?”
“不揍了。”
“为啥?”
“因为你说你要爬路灯,”他夹了一筷子土豆条,“我想看你爬。”
“然后呢?”
“然后我拿杆子捅你。”
“……你太狠了。”
“这叫以其人之道,”他扒了一口饭,“还治其人之身。学得不错吧?”
我没说话。默默吃了三根土豆条,抬头看他。
“哥。”
“又咋了?”
“你杆子从哪来?”
老哥嘴角一抽。
“你管我从哪来。”
“你得先准备杆子,”我说,“万一你准备好了我没爬呢?你不白准备了?”
“那你就爬。”
“那万一我爬了,你没找到杆子呢?我岂不是白爬了?”
老哥把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不是非要杠?”
“我不是杠,”我说,“我是替你考虑。你想想,你又要等我吃完饭,又要找杆子,又要看我爬路灯,还要捅我——你这个时间管理,不行啊。”
他把筷子放下了。
他把碗推开了。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保持这个姿势五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微笑。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不捅你了。”
“真的?”
“真的,”他说,“我要把你这段话录下来,放给你未来的对象听。让对方知道,她嫁了个什么东西。”
“那人家一听,觉得我逻辑缜密,嫁了。”
老哥的笑容凝固了。
他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眼前这个人,已经欠揍到了一种境界,任何威胁对他都是无效的。你说要揍他,他说爬路灯。你说要录他,他觉得是夸奖。
无敌了。
真的无敌了。
他默默端起碗,夹起最后一筷子土豆条,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窗外有风吹过,路灯亮了。
老哥看了一眼那根路灯,又看了一眼弟弟,在心里默默给那根路灯道了个歉——
兄弟,对不住了,这家伙要是真爬上去,你就当渡劫吧。
暴富研讨会(又续)
老哥把最后一口饭扒拉完,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收拾。他端着盘子进厨房的时候,路过我身边,特意停了半步。
“你说你,”他头都没低,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乜了我一眼,“一个人怎么能闲成这样?脑子里天天装的都是啥?”
“暴富,”我说。
“你管那些叫暴富?”
“梦想总是要有的。”
他哼了一声,把盘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我说:“你那些梦想,不是割脊椎就是爬路灯,要么就是躺地上讹人。你就不能想点正常的?”
“正常的我也想过了。”
“哦?”他把水关了,转过身来,毛巾搭在肩膀上,“说说看。”
“买彩票。”
老哥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冷漠。他重新打开水龙头,开始刷盘子,刷得很用力,仿佛盘子跟他有仇。
“买彩票中五百万,”我说,“这个够正常吧?人人都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算了算概率,”我说,“大概比我被雷劈三次还低。”
“那你还想个屁。”
“所以我改良了一下方案。”
老哥刷盘子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又要来了”的绝望。
“什么方案?”
“不买彩票,”我说,“我去买一把锤子。”
“锤子?”
“对,”我点点头,“然后我蹲在彩票店门口,等谁中了五百万,我一锤子把他砸晕,把钱抢了。”
厨房里安静了。水龙头还在流水,老哥没关,他就那么举着盘子,水滴从盘沿往下滴,打在水池里,嘀嗒、嘀嗒。
“你听听你说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怎么不是人了?这叫风险对冲,”我说,“买彩票是花自己的钱赌小概率,抢中奖的人是花别人的钱赌大概率——不对,是确定的。谁中了我抢谁,稳赚不赔。”
“那你不被抓?”
“所以我得爬路灯跑啊,”我说,“你忘了我练过的?”
老哥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撂,咣当一声。他把毛巾从肩膀上扯下来,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就那么靠着门框,双臂交叉,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表情看着我。
“你是说,”他缓缓捋了一遍,“你先去彩票店门口蹲着,等一个中了五百万的人出来,然后用锤子砸他,抢了钱,再爬上路灯跑。”
“对。”
“你觉得你爬路灯的速度,能快过警察的子弹?”
“警察又不是见人就开枪,”我说,“而且我爬上去之后可以讹他们。警察爬上来抓我,我就往地上一倒——不对,往路灯顶上一瘫,抽搐两下,说警察推我。暴力执法,赔钱。”
老哥的眼皮开始跳了。
“你讹警察?”
“警察怎么了?警察也是人,人就会犯错,”我说,“他爬上来的过程中呼吸重了,吓到我了,精神损害。”
“你爬上去你就不怕高?”
“怕高又不是不能讹,”我说,“怕高说明我有心理创伤,这创伤就是警察逼我爬上去导致的。一环扣一环,你听着是不是特别严谨?”
老哥没说话。他转过身去,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放下。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两下,电视没开——他没插电源。
他看着黑屏的电视,沉默了很久。
我坐在餐桌旁,等着。
终于,他转过身来。
“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语气出奇地平静。
“问。”
“你这些计划里,”他走到我对面坐下来,双手平放在桌上,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有没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个——是不犯法的?”
我想了想。
“枕头垫高那个。”
“那个不犯法?”
“落枕又不犯法。”
老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给什么东西画了一个勾。
“好,”他说,“那你以后就只许用枕头垫高。”
“那不能暴富啊。”
“你本来也暴不了,”他说,“你这些法子,不是把自己弄死,就是把自己弄进监狱。枕头垫高好歹只落个枕,算是你所有方案里最安全的一个。”
“富贵包呢?”
“富贵包不犯法,”他说,“但也暴不了富,那就是个颈椎病。”
“那割脊椎呢?”
“割脊椎你人就没了,”他说,“人没了还暴什么富?阴间的钱你也花不了。”
“那爬路灯呢?”
“爬路灯属于扰乱公共秩序,”他说,“运气好被城管撵下来,运气不好直接上新闻。你还讹警察?你讹个试试,我给你送饭都得隔着玻璃。”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倒地抽搐呢?”
老哥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
“倒地抽搐,”他一字一顿地说,“不犯法。但你天天在家给我表演这个,我迟早犯法——因为你把我逼急了,我真会揍你。到时候你就不用讹了,真的,我真揍。”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笑了。
他看着我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终于也没绷住,嘴角一歪,跟着笑了起来。
“你笑啥?”他问。
“你笑啥我就笑啥。”
“我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气的,”他说,但笑意完全藏不住了。他低下头,用手掌搓了搓脸,使劲搓了两下,再抬起头的时候,脸是板着的,但眼睛还是弯的。
“行了,”他说,“你把碗刷了。”
“为啥我刷?”
“因为你今晚没犯法,”他说,“算你运气好。刷碗抵饭钱。”
“那我要是刷碗的时候把碗摔了呢?”
“那你就用手抓着吃。”
“那要是手也割了呢?”
“那就用脸吃。”
“那要是——”
“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老哥站起来,指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我就让你试试爬路灯加倒地抽搐加讹警察三件套,你自己体验一下好不好使。”
我把嘴闭上了。
三秒钟后。
“哥。”
“闭嘴。”
“我就问最后一个。”
老哥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杯攥得咔咔响。“说。”
“你杆子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保温杯砸过来的时候,我早就跑出了两米远。身后传来老哥愤怒的咆哮和保温杯在地上弹跳的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追出来。
但我听见厨房里传来一个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响。
他没让我刷碗。
暴富研讨会(外头篇)
走廊里的脚步声跑远了。
老哥把最后一个盘子从水里捞出来,用抹布转了两圈,摞进碗架里。他把水池里的渣子抠出来扔进垃圾桶,抹布拧干摊在水龙头上,又用灶台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站在厨房中间,环顾一圈,确认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然后他拿起保温杯——刚才砸出去那个,杯盖上磕掉了一小块漆。他摸了摸那个缺口,叹了口气,走到客厅坐下来,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购物节目,主持人正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九九八!不要九八!只要九块九!”
老哥看了五秒钟,换台。
另一个台在放相亲节目,一个男的正在说“我的特长是真诚”。
又换台。
新闻频道,两个人在讨论国际经济形势。
他放下遥控器,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保温杯在手边,杯盖上那个缺口正好对着他。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话——“你杆子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这是他弟弟跑出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外边不回来了。”
这话是刚才隔着门喊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回来,带着回音。老哥当时正弯腰捡保温杯,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着门的方向说了一句:“爱回不回。”
声音不大,不知道人听见没有。
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那句话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对。不是生气的那种“爱回不回”,而是——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拿起来,又看一眼。
还是没有。
“爱回不回。”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声音比刚才还小。
购物节目又换了一轮商品,从九块九的拖把换到了九块九的抹布。老哥盯着那抹布看了半分钟,突然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
他听见楼道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不是他弟弟的。他弟弟走路带响,跟赶驴似的,老远就能听见。
老哥站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空空荡荡。
他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声控灯没亮,他咳嗽一声,灯亮了,走廊延伸到拐角,没有人影。
“这小子不会真在外头蹲着吧。”他嘀咕了一句,把门关上了。
然后他又打开了。
他把鞋柜上那件外套拽下来,披在身上,趿拉着拖鞋走了出去。
楼梯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老哥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站住了。
因为二楼拐角的楼梯上坐着一个人。
“你他妈——”
我抬起头,看着他,表情非常平静。
“我说了我不回来了,”我说,“但我没说不在这待着。”
老哥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他有一万句话想说,比如“你坐楼梯间丢不丢人”,比如“你就不能坐家里非得坐这儿”,比如“我保温杯砸你真是砸轻了”。
但他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手里拿着一根拖把杆。
就是楼道角落里放着的那种,不知道谁家扔在那的,铁杆子,顶端还缠着半截看不出颜色的布条。
“你看,”我把拖把杆往楼梯扶手上一靠,“杆子,我给你找到了。你不用准备。”
老哥看着那根拖把杆,又看看我,然后闭上眼睛,靠在了墙上。
他闭着眼睛想了很多。
他想,这个人是真的在等那根杆子。
他想,这个人从家里跑出去,没有去网吧,没有去便利店,没有去找朋友喝酒,而是跑到二楼楼梯间坐着,翻出一根不知道谁扔的拖把杆,等着他下来。
他想,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弟弟不是在赌气,不是在闹离家出走——他就是在等一个下文,等一个“杆子到底准备好了没有”的答案。
这是什么样的脑回路才能干出来的事?
他睁开眼睛。
“你冷不冷?”他问。
“不冷。”
“楼梯间有风。”
“我说了我不冷。”
“那你上来。”
“我不回来。”
“我没让你回来,”老哥说,语气很硬,但声音有点哑,“我让你上来,到门口站着。不算回来,算你在外头。”
我想了想,站起来,拿着拖把杆,跟着他上了楼。
到家门口,他推开门,自己先进去了,然后把门留了一道缝。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从门缝里递出一双拖鞋。
“换上。”
“我不进去。”
“谁让你进去了,”他说,“你穿着拖鞋站门口,你那鞋底子全是灰,别蹭我门口。”
我换了拖鞋,站在门垫上。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又递出一杯水。
“喝了。”
“我不渴。”
“你跑那么远,能不渴?”他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就跑到二楼。”
“二楼也挺远的,喝了。”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晾的,反正不烫。
我把杯子递回去,他没接。
“拿着,”他说,“你站外头也得喝水。”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口,脚上穿着他的拖鞋,左手端水,右手拄着拖把杆。
楼道里又有风了,但确实不冷。
过了大概三分钟,门里传来一句话。
“那个杆子,你拿进来吧。”
“为啥?”
“因为那是楼道的,”老哥说,“你给人拿走,明天整个单元的人都没法拖地。”
“那你还捅不捅我了?”
沉默了两秒。
“不捅了,”他说,“进来吧。”
“我不回来。”
“你没回来,”他说,“你就是把杆子还回去,顺便把水杯放进来,再把拖鞋脱门口。然后你爱去哪去哪,我不拦你。”
我站在门口,没动。
又过了几秒钟,门突然被拉开了。老哥站在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到底进不进来?”
“我不——”
“你不回来,我知道,”他说,“你进来吃口饭。刚才的土豆丝你没吃多少,剩的还在锅里,我给你热一下。吃完你该爬路灯爬路灯,该讹人讹人,我绝对不管。”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我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到他眼角有一条细细的纹路,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我把拖把杆靠在门框上,端起水杯,跨过门槛。
走了两步,停下来。
“哥。”
“嗯。”
“你还是把杆子准备好吧,”我说,“我吃完可能真的会爬。”
老哥伸手,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他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爬吧,爬完了我给你送饭。”
他没说送到哪。
但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