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我每天写点小文章，写完便有些空。空了做什么呢？打掼蛋。
学校离退休活动中心有几间活动室，下午两点开门。太阳从西边斜进来，照在小楼的院子中，桌面磨得发亮，边角放着沾水的小盒子。椅子是柔软的，坐着很舒服。
工作日的下午，退休老师们准时来。两点不到，就有人在微信群里相约了。
这里面有三个人是“常委”：八十岁的田奶，七十岁的董大姐，七十岁的张大姐。有时候还有九十三岁的薛老师。薛老师一般不打，坐在一楼报刊室阅读报纸。人不够的时候，偶尔凑一手。昨天我到得早，正好四缺一，薛老师说：“来，我打一把。”便坐下了。
洗牌。哗啦，哗啦。腰牌、抓牌。一张一张，逆时针转。牌在桌面上抓到手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田奶抓牌快，薛老师说自己还没有抓，田奶就抓了。田奶说数牌，结果还是应该田奶抓牌。
董大姐不一样。牌一到手就哗地展开，像扇面，五指张开，一眼扫过去，嘴里已经嘟囔上了：“哎呀，又是单张多。”她理牌快，啪啪啪，几下就码好了，然后把牌往桌上一扣，等别人。
薛老师不紧不慢。抓牌会说：“先看运气，再定打法。”其实他每次都这么干，跟运气没关系，是习惯。
我自己的牌是按从小到大的顺序排列的，看二层的人不知道打几。
董大姐打牌有个特点——专炸上家。她坐我下家，一般人火不炸上家，她偏炸我。我手里攥着一把好牌，刚想甩，她“轰”一个炸弹，把我闷回去。每每差一手牌，不上不下，急得人心里痒。她也不笑，脸上平平的，好像炸你是天经地义。
薛老师摸起牌来慢，一张一张翻，像翻老照片。昨天他起手牌不好，烂得没法看。在董大姐下家也不防，我上家倒也放了几把。两局下来，居然赢了。
老伴不放心，隔一阵打一个电话来：“回来吃饭！多赢两把少赢两把，有啥要紧？”我说：“不当真还打什么掼蛋？那它就不能成为淮安的市粹了。”她在那头嘟囔一句，挂了。
其实打多了，也有腻的时候。有人一直输，你赢着也没意思，像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可就在我索然无味的时候，旁边有人说了一句话，倒把我点醒了。
“能爬上二楼来打牌，说明腿还有劲。能记住牌，说明脑子还没坏。输赢算什么？”
是田奶说的。她八十了，上楼一步一步，扶着栏杆，喘两口，到了，坐下，洗牌，哗啦哗啦，手一点不抖。
想想也是。牌技好不好，有什么要紧。田奶出牌慢，常常把对子拆了打单张，你急她不急。董大姐炸人上家，不讲章法，可她打得高兴。张大姐输了就嘟囔两句，下一把又笑嘻嘻的。薛老师九十三了，坐下来，摸牌，出牌，不急不慢，像做学问。
牌桌上什么人都有，什么打法都有。你算计我，我防着你，一炸过去，满盘皆活。有时候一手烂牌，硬撑到最后，居然赢了。有时候一把好牌，一个疏忽，让人跑了。跟人生也差不多。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微信响了。张大姐：“三缺一，快来呀。”
我回了两个字：“马上！”
下楼，徒步三分钟，刷脸进入离退休活动室。三个人坐齐了，牌洗好了，就等我。
坐下。发牌。
田奶慢慢翻起第一张牌，说了一句：
“今天天气好，不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