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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是喜欢探究人类和动物之间的秘密,因为从动物身上往往可以映照我们是怎样的人。
-----马克·贝科夫
一
这是一只狸花猫, 也是一只流浪猫。
那是去年刚入冬的一个午后。天气有点冷,到处灰蒙蒙的,平静的校园在周末没有了喧闹,显得有些冷清,惟有走道两旁的冬青兀自簇立,绿意尚存。
在快要到地下车库的入口时,突然传来了两声隐隐约约的喵喵声。我吃了一惊,循声看去,只见不远处一丛冬青枝下,一只猫躲在那里,怯怯地望着我。仔细打量,这是一只狸花猫,棕黄色的毛发被一圈圈的浅黑色隔开,形成满身深深浅浅的斑纹,在四周浅绿的冬青中煞是醒目。只是看起来身躯瘦弱,毛发凌乱,眼神中也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惶恐和不安。显然,这是一只流浪猫。
一霎时,我有点恍惚。时光匆匆,人生忙乱,除了少年时在老家的院子里,好多年都没这样认真注视过一只猫了。记忆里残存的东西似乎顷刻间被唤醒,我急忙翻出背包里的零食,不由自主按小时候的习惯连叫了两声:"猫~猫~”。那是老家一种特有的比较难以描述的呼叫方式。先需要把"猫”字发成类似于“毛”字的扬声,意在引起猫的注意,知道是在呼唤它。同时,需要上齿下唇相接,发出类似于吃东西咂嘴的声音,是告诉猫要给它喂食。
我上前一步,试着接近,但它突然一缩身,很警觉地望了望我,迅速掉头钻向了冬青的另一端,一脚高一脚低地蹒跚着跑开了。我有些怅然,但还是把这点吃的东西放在了那簇冬青下。
两周后,已是初雪。校园里那些高大的树已经木叶尽落,枝丫突兀。道路两侧的冬青虽有些泛黄,但却顶着点点白雪,倔强地泛着绿意。
一天下午,我离开休育馆,快要迈下最后一级台阶时,一侧的冬青丛里似乎又传来了有些耳熟的喵喵声。我顿足听了听,是它!我急忙唤了两声,返身去找。
这次它居然从冬青里一颠一颠的走出来,喵喵的叫了两声,然后在不远处停下来,尾巴有些不知所措的在身后左右晃动着。但仍然警觉地望着我,保持着在它看来是安全的距离。遗憾的是,这次我两手空空,没有带吃的东西。我知道,信任仍然缺失,要是我还像上次那样试图接近,它大概率仍会走掉的。最终,当我选择离开的时候,它在原地望了下我,扭过头去,眼神里有些失望和无奈。
后来,我还是在那簇冬青下给它留过食物,并留心去看,有几次被吃掉了,但最后的一次没被动过。也许,它走掉了,在寒风里流浪后蜷缩在某个角落,饥一顿饱一顿,无依无靠;也许,它被好心的人收留了,能够有一个温暖的去处,食可果腹。但愿是后者,我在心底暗暗地祈祷。
二
高三的生活繁忙而又紧张,偶尔眼前也会浮现那只流浪猫,但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琐事赶走了。转眼间,寒冬来临,一场大雪不期而至,大地穿衣戴帽,白茫茫一片,空阔而又寂寥。道路两侧的冬青完全被白雪盖了头,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愈发抱成了团,似乎在集体抵御着寒冷的侵袭。
我踩着雪后孩子们留下的两行深深的脚印走向地下车库。蓦然间抬眼,一只猫居然蹲在入口处,在台阶上望着我,随后又喵喵的叫了几声,声音熟悉但又疲惫,是它! 只是身躯明显瘦削了一圈,我有些难过。好在这次随身带了吃的,我翻出来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唤它,靠近它。幸运的是,这次它没再躲避。
当我把食物放下时,它悲欣交集的呜咽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埋头大吃起来。那是极度饥饿状态下见到食物的一种自然反应,混合着无助、绝望、欣喜和急不可耐。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观察清楚它。这是一只慌乱的狸花猫,浑身深橘色和浅橘色混合的毛发形成杂乱的斑纹,而间有一圈圈黑色的尾巴和爪子则沾满了泥巴和雪污。脑门上黑色的竖纹像刀疤一样一直延伸到暗红的鼻头上,把额头分隔成了歪歪斜斜的几道。
这时候,狸花猫由于口腔过于用力的咀嚼,两只耳朵急剧地抖动着,脑袋不停地左右摇晃,我才发现它的右耳尖上有一个显眼的豁口,几乎被污垢堵住了的左眼流着浑浊的泪。更不忍目睹的是,它的右后腿已经骨折变形,并向腹下内曲,成了一个类似L的形状。我瞬间明白,这就是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原因......
这只猫还在倾尽全力地吃着,全然忘记了周围存在的一切。没人知道它捱了多久的饥饿,也没人知道它经历了多大的屈辱,更没人知道它经历了多深的伤害。也许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猫仗人势的宠物猫,追着咬掉了它的耳朵;也许是身高体壮、恃强凌弱、予取予夺的流浪动物,抓伤了它的眼睛;也许是飞驰而来、呼啸而过的人类引以为傲的庞然车辆,无情地碾压了它的后肢.....
三
自此,出门时兜里带点食物,自然而然成了我的一个习惯。这只流浪猫似乎也和我有了默契:每当我午间下课去餐厅时,它都会蹲在体育馆门前的冬青丛前,用含混的猫语问候;如果我去投喂时,它会颠簸着慢慢走过来,在我的两脚间亲昵地蹭来蹭去。
渐渐地,一些高三的孩子们注意到了它,争着喂东西给它,然后轻轻地抚摸它的头,轻轻地和它说话。它的朋友越来越多,它成了孩子们课余欢乐的制造者。
天气暖和时,冬日的午后是它最惬意的时光。它会安卧在操场阳光能照到的草坪上,不紧不慢的舔湿自己的脚爪,然后一下一下清洗自己的猫脸,或者轻轻舔舐并梳理自己周身的猫发;有时会一言不发的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孩子们,似乎陷入了深沉的猫思;有时也会毫不顾忌周围的嬉笑打闹,忘我地打着呼噜,浑然猫睡。
它很容易知足,从来不会贪求得过多,饱食即可。在这种悠然的日子里,充足的饮食和彻底的放松,使它蜕变成了一只神气的狸花猫:浑身橘色的毛发,深的深浅的浅,愈发光滑而整洁,形成了清晰而耐看的斑纹;尾巴和爪子早已干干净静,镶嵌上了一个个黑色的小圈;脑门上黑色的竖纹越来越显眼,把额头分隔成了的几道,乍一看,像是几条弯弯曲曲的小溪缓缓流下;它的杏核状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尤其是进食时,它不再狼吞虎咽,而是细细地慢慢品尝。它的这种变化,不再使人过多的去关注它有豁口的耳朵和残疾的后肢。尽管行走时仍然和其它的猫有着不同,但丝毫不会影响人们对它的喜爱和包容。
但是,总有那么一段时光,它会悄悄地从校园里走掉,它的身影会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几天甚至几周,使得忙碌中的我们容易地选择遗忘。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孩子们会徘徊在它曾经栖身的那一簇冬青前,轻声地召唤,但难觅它的踪影,只好发呆似地看一会遍身枯黄但夹杂着青叶的冬青,然后失望地离开。
也许是长时间的流浪已经在它的骨子里复活了猫类远古的野性,使它需要在野外重拾和磨练它的捕食技能;也许它离不开那些曾经一起流浪的同类,它们彼此在追逐纠缠耳鬓厮磨中交换信息互通有无,甚至在怒目相向大打出手相互伤害后和解;更有可能是它厌倦了这里的各种喧闹,想远离人们的各种施舍,回归到自由自在和无拘无束的过去。
总而言之,这是一种我们人类永远无法做到的猫生:顽强地渴望生存和关爱,但并不失去自主和选择。这样想来,我反而觉得,流浪的似乎是我们这些时常茫然无措和心无所属的人类.....
四
临近寒假时,隆冬来临,天寒地冻,凛冽的寒风使得人们都在盼望着即将到来的春节假期的温暖。我准备在衣兜里的零食好久都没有触碰了。 放学离校的那一天,在地下车库的入口,我和这只狸花猫再次不期而遇。这真是只有缘的猫,它总是在你快要淡忘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出现。
它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熟悉而热切地喵喵叫着,然后颠簸着走过来贴着身子蹭来蹭去。不过,这次在享用过我的食物后,它意犹未尽,蹒跚着跳下在车库下行的一级台阶上,不停地对着我呼叫,似乎要带我去看什么。
当我跟着它往下走时,它的叫声里充满了兴奋和期待。只不过由于后肢的残疾,它得用三条腿努力地控制着身体的平衡,避免在幽长的阶梯上向下摔倒。有几次,我很担心它会突然失去重心,从长长的台阶上翻滚下去。偶尔它也会驻足停下,回过头来叫两声,确认我是否在跟进。
下了楼梯,车库里一下暖和了许多。在昏暗的灯光里我们转过了两个拐角,来到了一个半掩着门的储藏室前,这只猫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我一眼,然后带着我走了进去。那是一间不大的僻静的储藏室,来者寥寥,里面堆放着礼堂和剧场里换下来的红色地毯,在灯下散发着温暖的色光。它自然地走到一个角落蹲下,仰头对着我叫了两声,然后收回尾巴卧下,平静地迷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也许,它是要告诉我,在这个寒冬里最冷的时节,它有了可得的寄寓和温暖;也许,它在流浪中又遭遇了痛苦和困顿,想念这里曾经的给予和善待,所以回来。我不知道它是如何找到这样的避护之所的,可能是它自己在风雪中归来误打误撞的,可能是那些好心的孩子们悄悄帮它找到的,也有可能是那些善良的清洁工阿姨帮它打开了紧闭的储藏室的门.....
但此时此刻,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世界这只狸花猫来过,我们也来过。我们都是流浪者,所幸我们相互依存,彼此治愈。
还好,我在心底暗暗说了一句。这只狸花猫已经安然地打起了呼噜。我摸了摸它的额头,然后释然地走出了地下车库。
室外,寒风正紧,道路两侧隐隐泛着绿意的冬青,似乎更加引入注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