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职业生涯规划的课堂上分享自己的人生轨迹，讲到其中的一些故事，竟然眼眶一湿就要落下泪来。我一向以为自己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看电影，看书，别人要落泪的地方，我却往往是怎么也哭不出来。呵，看来有些在时光深处的东西，我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可是真的掏出来的时候，才知道从来没有遗忘这么一回事——该痛的还是会泪流满面。
起初绘制自己的人生轨迹图，觉得自己人生中的负能量似乎没什么：那条时间的横轴线上写的负能量，空空荡荡，无不是一些硬要写上去的小事。某天睡前，突然想起那张表，回想以前的日子，忽而就觉得，其实我人生中最大的负能量，并不是其他，不过是单单一个“穷”字吧。
关于那时的“穷”，举上三件事吧。
第一件事大约是五周岁的光景，上了学前班，母亲在村里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三支中华牌铅笔——我也是一个要上学的人了。那时物价还没那么高，中华牌的铅笔还是三毛钱一支。有天回家的时候，铅笔盒里本该有的三支铅笔变成了两支，母亲就问我那一支哪去了。我不知道，不知道是别人错拿了还是我弄丢了，不知道那支失落的铅笔是在教室的某个角落还是在某个同学的铅笔盒里。母亲一直问，越问越急，我却一直说不出个所以然——说是丢了大约要被狠狠地骂一顿；说是忘在教室也不太可能——那时候都是把课本文具全部背回家的……然后，我就骗母亲说，“好像……好像是前桌把我的铅笔借走了没还。”母亲听罢，让我去找我的前桌要回铅笔，不然就不要吃饭。我已经记不清那些细节了，只记得那天的最后，母亲特别凶，在我们家前面的泥土地上，也不管那些硌人的石子，我就跪在了她的面前，哭的不成样子。后来，我也没敢去同学家，在村子里游荡了半天，去了奶奶家吃了晚饭，奶奶带我去重新买了一支铅笔，又送我回家，算是不了了之。很多年以后，我再问母亲这件事，她说那时候就特别心疼钱，还说起奶奶买的那一支不是中华牌的铅笔，比起她最初买的差了好多。
第二件事，是我转学到县城之后了。那一年暑假，在我当时一个孩子的眼光里，平淡无奇，可却是我人生的一大转折。转学的事，父母，几个舅舅舅妈，里里外外的亲戚都替我纠结了不少。真的决心转学，也办好了手续的时候，母亲留下来一面打工一面照顾我，而父亲就回了乡下照看奶奶。我记得父亲走的时候和我说：“儿子，在这边一定要好好读书，你看，咱们转过来，光是借读费就要五千呢！”那个时候，对于借读费，对于五千元没什么概念，只是知道对于我们家是一笔大数字。第一个星期，一切都那么小心翼翼地展开了。有天自习，班主任在教室批改我们的听写作业，突然把我叫了上去。她告诉我以后要注意听写的格式，不要都是一个词空一格，应该一行规定好写几个词，这样书面更整齐。本来是一件小事，班主任说话也一点儿不重，一点儿也不严厉，可我就哭了。那个时候，我心心念念，都是那五千块钱——花了那么多钱让我转学，可我却一点格式的问题都做不好。班主任没多说什么，没多问什么，只是让我回了座位；后来的日子里，她对我似乎照顾的格外多。
第三件事，也差不多是转学之后的那一年。十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秋游，对于我来说，这可是头一遭，在乡下的时候，出个门到田间林中走一走，就算得上是“秋游”了，哪用的上那么大的阵仗？低年级小学生的秋游，是没有野炊这么一回事的，也就是一帮小朋友带着一书包各自的零食走一段路，开吃，带着垃圾走回来——不过如此。我记得老师宣布秋游的消息的时候，全班的同学们都异常激动，他们知道，这意味着明天不用上课以及今晚可以让爸爸妈妈带着去超市里买一些平时不让一次买那么多的零食。我记得我回家和母亲说起这回事的时候，她正在我们租的那一间小房间里烧西红柿汤，从裤兜里拿出来五块钱给我，问我够不够。我心里头想着大约是不够的吧，在学校听同学们说起今晚的"采购大计"，都是二三十元。可我也觉得实在不好多拿——母亲那时候打工的工资，一天只有12元。拿着五块钱，我就在附近的小卖部买了一块面包，一小瓶饮料，饮料是五毛钱，面包记不清了。包了一个蓝色的小塑料袋，我的“采购”就这样完成了。第二天到教室，同学们都背了一书包的零食或是带来了一大塑料袋。我把自己的那点东西悄悄放进抽屉，不想让别人看到。可还是会有人问：“平儿，你买了什么呀？”我只好又拿出来给别人瞧瞧，再放回去。“平儿你怎么买的那么少呀！”“对呀，你是不是昨天没去超市啊！”……这样的消息在小学生中间是传得很快的，大家不久都知道了“平儿只带了两三样东西”。我一次次走出教室，再跑到楼下，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平复下心情再回到教室。可是最后一次想要出去的时候，老师进来了，让我们坐好，宣布注意事项。坐在座位上，周围还有不少关于我的议论，我终于忍不住，伏在桌子上，呜呜地哭泣。那天，班里的同学纷纷给出自己的一点儿零食，五十多个人，凑了一大袋，同桌就在我身边找了一个袋子，默默地帮我收好。有趣的是，我记得开始递零食的时候，还有同学直接递过来五毛或者一块钱的，老师制止后才作罢。
关于穷困，还有太多事可以写：我曾经每天带一个大塑料袋上学，同学们一天下来的饮料瓶就都送给我，让我带回家卖钱；母亲曾经为了省下五十块钱，跟班主任提出周六的课外兴趣班只上半天有关语文数学的，剩下半天围棋象棋等等兴趣班就不上了；我曾经每个月都要被母亲臭骂一顿，然后选择“离家出走”……那个时候，谁又有错呢？母亲也是一天十几块钱的工资，还不如我现在一个下午的勤工助学赚得多，当然要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分用。那时候，错的，似乎就只是贫穷这个事实。有些人说我们要感谢贫穷带给我们坚强，独立，勇敢……其实不是，我们要谢的也永远不会是贫穷，而是那时不服输的自己。
所谓穷困，是穷困住了一个人。多少年后，无论是埋藏那些贫穷还是炫耀曾经的贫穷，都是一种病态。而曾经的一颗平常心，常常难以寻觅。我只希望，将来我的孩子，不要再有这样的烦扰。
以上 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