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说杨炯的边塞诗开大唐边塞诗之先河,但初唐四杰中的老大哥卢照邻,其边塞诗也成就斐然。杨炯没去过边塞,卢照邻早年去过西北边塞,他的部分边塞诗就创作于出使西北时期。
卢照邻的边塞诗和其他初唐诗人一样,多沿用《出塞》《战城南》《折杨柳》《关山月》《紫骝马》《梅花落》《雨雪》《刘生》等乐府旧题,但个人抱负和时代精神都融入其中,是卢照邻人生前期的代表作。
卢照邻还是孩童时(10岁)就远赴江南跟随大儒学习,20岁赴长安求仕时已有了一定名声,并被邓王李元裕(唐高祖李渊第十七子)所知。邓王延请他到王府中任职,前后达十年之久。
卢照邻跟随邓王在京城并迁徙各处任上,其中也随邓王出使过西北。他亲临塞外,耳濡目染,其诗情真意切,颇具刚健之气,很能反映年轻气盛、满腹才情的他渴望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
这些诗的感情基调大多激昂慷慨,诗中“但令一顾重,不吝百身轻”的古代英雄刘生,“不辞横绝漠,流血几时干”的紫骝马,“应须驻白日,为待战方酣”的将军,都被赋予英勇无畏的牺牲精神。
《紫骝马》昂扬激越、虽死不悔:
骝马照金鞍,
转战入皋兰。
塞门风稍急,
长城水正寒。
雪暗鸣珂重,
山长喷玉难。
不辞横绝漠,
流血几时干。
这首诗以马喻人。首联描绘战马英姿、点出征战行程(“皋兰”即皋兰山,是兰州的地理屏障,此处指代边关);颔联写风景,通过风急、水寒渲染边塞肃杀氛围;颈联以风雪、山路衬托征战的艰辛;尾联写战马不辞劳苦不惧牺牲,也暗含对战争伤亡惨烈的感慨。
这首诗将战马形象与将士精神相融合,借紫骝马勇往无前的气概,颂唐朝将士的英勇无畏。全诗语言凝练,刚健质朴,意境雄浑。
《战城南》,边疆浴血、同仇敌忾:
將軍出紫塞,
冒顿在乌贪。
笳喧雁门北,
阵翼龙城南。
雕弓夜宛转,
铁骑晓参驔。
应须驻白日,
为待战方酣。
诗写汉朝军队在雁门关与匈奴大战,歌颂当时边防将士浴血奋战、保卫疆土的气概和功绩。这首诗以汉喻唐,反映诗人渴望建功立业的雄心。

《上之回》,豪迈壮阔、斗志昂扬:
回中道路险,
萧关烽候多。
五营屯北地,
万乘出西河。
单于拜玉玺,
天子按雕戈。
振旅汾川曲,
秋风横大歌。
回中道是古代交通要道,东起陕西凤翔,向西经甘肃平凉至固原,因有秦代修建的行宫回中宫而得名。汉文帝时,回中宫被匈奴烧毁、回中道也受损,汉武帝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复通回中道。
这首诗以汉武帝复通回中道的历史为背景,写汉军征讨匈奴、班师凯旋的经过。卢照邻没有描写战争如何激烈、将士如何勇武,而是通过展现军威雄壮、斗志昂扬,来写汉军的气势,借以颂扬唐朝的军威。结尾“振旅汾川曲,秋风横大歌”,化用汉武帝《秋风词》“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诗句大气磅礴,意境壮阔畅达。

《刘生》,英姿勃发、生死决绝:
刘生气不平,
抱剑欲专征。
报恩为豪侠,
死难在横行。
翠羽装刀鞘,
黄金饰马铃。
但令一顾重,
不吝百身轻。
刘生不知何代人, 但汉代《乐府诗集·横吹曲辞四》中有《刘生》。南北朝以来,很多诗人都以《刘生》为题作诗,笔下的刘生多为任侠豪放的豪侠形象。
卢照邻的这首诗,借古代侠士刘生“但令一顾重,不吝百身轻”的壮语,写唐朝将士的忠诚与勇武,其中也有对邓王知遇之恩的感念。
《陇水头》,忠君报国、雄浑悲壮:
陇阪高无极,
征人一望乡。
关河别去水,
沙塞断归肠。
马系千年树,
旌悬九月霜。
从来共呜咽,
皆是为勤王。
这首诗的地理背景仍然是西北边塞。诗里,山高无极、平沙万里、老树千年、寒霜挂旗。时间千年、空间万里,将士坚守边疆,秋风起,乡情浓,愁肠百结。但结尾,思乡之愁苦升华为家国情怀,展现了初唐边塞诗雄浑悲壮的一面。

送别诗也能有高昂的格调,卢照邻的《西使兼送孟学士南游》就是如此,读来热血沸腾:
地道巴陵北,
天山弱水东。
相看万馀里,
共倚一征蓬。
零雨悲王粲,
清樽别孔融。
徘徊闻夜鹤,
怅望待秋鸿。
骨肉胡秦外,
风尘关塞中。
唯馀剑锋在,
耿耿气成虹。
孟学士叫孟利贞,曾任著作郎加弘文馆学士。孟学士南下,而诗人自己又要远赴西北。各自远行,万里之遥,不可能不悲戚。诗人以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自比,把孟学士比作建安七子中的孔融。诗人和孟学士都才华出众,相聚甚欢,但又要分离,天各一方,不禁悲从中来。诗人想象与孟学土分别后,自己会彻夜不眠,等待大雁捎来友人的信息。诗人感叹,分离的至亲还在家乡,我仍在西北关塞外奔波,但唯有宝剑的剑锋依然光芒四射。
这首诗写送别之情,又兼及抒发自己的抱负,立意更高,非普通送别诗凄楚伤感之作可比。最后两句,一腔正气,铁血豪情,展现积极进取、乐观向上的精神。明末清初诗评家唐汝询在《唐诗解》里说:“遍读卢集,温雅俊整,此诗为冠。”
战争一定残酷,一定流血牺牲,在贪功的将军、开疆拓土的帝王面前,将士们的生命也在战争中凋零。《雨雪曲》写的就是这种惨烈与凄凉:
虏骑三秋入,
关云万里平。
雪似胡沙暗,
冰如汉月明。
高阙银为阙,
长城玉作城。
节旄零落尽,
天子不知名。
唐高宗年间,唐朝与北方游牧民族屡屡发生战争,《雨雪曲》就写于唐高宗龙朔元年(661年)。这首诗以边塞战争为背景,“虏骑”来犯,唐军将士用命,但诗里并没有直接写战争的残酷,而是用冰雪的肃杀与瑰丽来暗喻战争的残酷。最后,“节旄零落尽”,借苏武持节十九年不改其志的典故,强化守边将士忠贞报国的品格(另一种理解:象征牺牲的惨重)。无论是忠贞不渝,还是牺牲惨重,高高在上的天子对战士们的境遇也不大关心。
全诗格调悲壮慷慨,边塞图景辽阔苍凉,“雪沙暗涌”“冰月交辉”极具视觉冲击力。

久戍边疆,思念家乡和亲人,始终是边塞诗的重要内容。卢照邻的诗同样记录了久戍边境的将士们思乡、思家的情感,凄楚动人。
《和吴侍御被使燕然》 展现戍边生活与思乡之情,语言简练,意境开阔:
春归龙塞北,
骑指雁门垂。
胡笳折杨柳,
汉使采燕支。
戍城聊一望,
花雪几参差。
关山有新曲,
应向笛中吹。
边塞士兵久戍不归,必然思乡、思亲。这首诗以春归边塞为背景,通过“雁门”“胡笳”“折杨柳”“雪花”“羌笛”等意象,勾勒戍边环境,抒发思乡之情。结尾两句,通过笛声传递情感,表现戍边将士对家乡的思念。,凄楚动人。
征夫、闺妇,一在边关,一在内地,天各一方。此时的相思,只好托付明月了。《关山月》一诗,托明月寄语闺妇,托物传情,别具一格:
塞垣通碣石,
虏障抵祁连。
相思在万里,
明月正孤悬。
影移金岫北,
光断玉门前。
寄言闺中妇,
时看鸿雁天。

卢照邻的边塞诗,有的雄健激昂、有的慷慨悲壮。他喜欢用“皋兰”“雁门”“陇阪”“玉门”“天山”“祁连”等地理名称来拓展辽阔场景,使他笔下的边塞更加苍茫。有的诗,如《雨雪曲》,大胆写出“节旄零落尽,天子不知名”,隐喻战争残酷与将士功绩被遗忘的悲剧,让他的边塞诗有了批判的锋芒。
初唐四杰中,卢照邻和骆宾王存留下来的边塞诗最多,都有十来首,远超王勃和杨炯。这些诗,为盛唐边塞诗夯实了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