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手艺的日子,远比种地放牧更苦。
木匠是实打实的苦活、细活、耐心活。风吹日晒、木屑纷飞、体力消耗极大,更需要足够的细心和定力。墨斗走线、下料开料、刨平打磨、凿孔拼接、组装上漆,每一道工序,都容不得半点马虎,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初入门的陈守山,从最基础的杂活做起。
每天早早起床,收拾工具、打磨凿子、清理木料、搬运板材,跟着姐夫走村串户,给乡里乡亲打家具、做门窗、修房梁。
初学的日子,满手是伤。斧头劈木震得手掌发麻,刨子磨手磨出水泡,凿子不小心就会划伤指尖,日复一日,水泡磨成厚茧,稚嫩的双手很快布满粗糙的纹路,结上了层层老茧。
坝下农村老乡朴实厚道,谁家盖房、打婚床、做衣柜桌椅,都会提前上门预约。乡里的活计,不讲究花哨样式,只求结实耐用、朴实规整。
陈守山聪慧又肯钻研,从前读书的韧劲,全用在了学艺上。别人偷懒摸鱼的时候,他默默看姐夫走线下料;别人敷衍干活的时候,他反复打磨板材、核对尺寸。他记性好、悟性高,看过一遍的工序,就能熟记于心,上手极快。
姐夫看在眼里,越发用心教导,从基础的走线、开料,到复杂的榫卯结构、家具造型、门窗配比,毫无保留悉数传授。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陈守山就熟练掌握了全套木匠手艺,能独立下料、独立制作桌椅板凳、门窗柜架、房梁檩条,手艺远超同批学艺的年轻人,甚至不输一些干了多年的老木匠。
乡野的几年,他跟着姐夫辗转周边各个山村,给老乡做工。没有精致的工具,没有宽敞的作坊,露天场地、农家小院,就地取材、就地干活。漫天木屑纷飞,日日斧凿叮当,寒来暑往,四季更迭,少年的性子,在日复一日的刨凿打磨中,愈发沉稳、踏实、坚韧。
他不挑活、不偷懒、不耍滑,做工细致、用料实在,从不偷工减料。十里八乡的老乡,都愿意找他干活,人人都夸老陈家的三小子,懂事、能干、手艺好。
靠着乡野木工活,他终于能挣到实打实的工钱。每次结了工钱,他一分不舍得花,全部上交母亲,补贴家用,给父亲买药,供二哥读书、小妹上学。
看着家里日子慢慢有了起色,父亲的药钱不再拮据,弟妹读书不用再四处凑钱,陈守山心里,终于有了一丝安稳。
可他心里清楚,乡村活计零散、工钱微薄,只能勉强度日,没有长远出路。年轻不能困于山村,想要真正立足、养家糊口,必须走出去,见更大的世界,挣更稳的生计。
千禧年前后,外出务工浪潮席卷全国,张家口坝下的年轻人,纷纷走出大山,奔赴城市谋生。姐夫见他踏实能干、手艺扎实,便提议带他进京,去北京做家具木工,挣更高的工钱。
陈守山毫不犹豫,当即应允。
收拾简单行囊,一身粗布衣裳,一把随身工具,十九岁的他,跟着姐夫,告别了生养自己的坝下山村,告别了黄土梯田、山野毛驴,踏上了北上京城的谋生之路。
大山里出来的少年,从此奔赴京华烟火,开启了半生漂泊的打工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