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说一说沟渠里抛尸的那桩案子以及相关的另一起案件。这俩都不算是灵异故事，但还是有点令人唏嘘。
第一个案子，具体年月不明，不过肯定是发生在六十年代。我们老家管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叫“灌眼”，前面一个故事也提到过，这玩意儿在军事地形学里叫冲沟，有深有浅，因为有大水漫过，里里外外都会长满荒草，所以里面藏个人的话，不扒拉开根本看不见。
有这么一天，村民们下地的时候在一个灌眼里发现了一具男尸，干的就剩皮包骨了，是真正的皮包骨，不是形容面黄肌瘦的那种夸张修辞。虽然尸体脱水严重，但还是能看出死者是个老头，身边放着半瓶农药。比较诡异的是，死者的俩眼珠子都没了。按理说，脱水状况下，眼球再怎么干瘪萎缩，也是会留在眼眶里的，目测是被故意挖掉了。
尽管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表明死者身份的物品，但村民们都很笃定，这是某村的陈老头，大伙都认为凶手就是死者的老婆陈老太太和大儿媳。陈家长子早亡，这婆媳俩跟老头宿怨已久，十里八乡都是知道的，而且大家最近几个月都没见到陈老头，两边一对照，破了案了，派出所上门一询问，婆媳俩就全撂了——俩人合伙把老头打死，当晚借着夜色掩护，把尸体搬到很远的一个灌眼里（都到其他村的地盘了），然后伪装了服毒自杀的现场。老头的眼珠是二人抛尸之前挖出来的，当场扔灶膛里烧了。
老头有俩儿子，刚才提到过，陈家老大早亡，留下一儿一女，而他的二儿子则在兰州当兵，接到信后请假回家，要告他妈和大嫂。就在这个时候，他舅舅就来了，一通好劝，大致意思是——你把你妈和你大嫂告了又能怎么样，你爹不照样活不过来么？她俩给判了枪毙，那你大哥留下的那俩孩子不只能你带了吗？你愿意给自己找这么俩累赘？
听听，这老头，好一番巧舌如簧，马教主996福报也不过如此罢。老二被说动了，最后撤了诉，那婆媳俩就给放回来了。咱也不知道那个年月的法制建设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按理说，故意杀人一经发现，就该由检察院提起公诉，不存在受害人家属撤诉就能不追究的说法，这都新中国了，怎么还兴民不举官不究、皇权不下乡的老一套呢……
再说说这件案子里凶手挖死者眼珠的动机。
据两名凶手交代，他们是害怕死者眼底留下她俩的影像，被公安部门通过技术手段恢复出来，所以抛尸之前才销毁了眼珠。
这说法玄乎不？其实也不算玄乎，我第一次听说是在2005年，上六年级，那年儿童节又得了三好学生（哥们儿小时候还是祖国的一朵好花儿），奖品是一本儿童科普书，书里提到过这种技术，美帝做过实验，死者的视网膜有时确实会保留生前看到的最后影像（我估计得死的够安详才行，死不瞑目的那个，瞳孔一散，有啥影像也都曝光了），不过提取出视网膜后，影像会在十秒内消失，所以想恢复的话，动作得快。
但我认为这种技术在那个年月的乡派出所、县公安分局、市局，甚至省厅、公安部都是不存在的。既然如此，那两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凶手怎么就能想到这一层呢？这就关系到更早时期的一桩凶案了。
下面这桩案子还是发生在计划经济时期，所谓计划经济，对我们个人来讲，就是买东西得上供销社，像粮食、布匹、糖、煤这些生活物资，只有钱没有票是买不到的，你要是仗着家里趁钱，没票还想硬买的话，也别去供销社，容易让人当成投机倒把份子给举报了。那上哪儿买呢？就找投机倒把的，相当于上黑市买。
我们老家那一片当时就有这么一位倒爷，我们当地叫“板客”，是个老回回。可能大家印象里的倒爷都活跃在改革开放后，特别是在双轨制经济时期，靠着人脉关系倒腾出各种计划内商品然后高价出售来发财，什么特供茅台啊、纪念版手表啊、内部录像啊，有啥倒啥，现在淘宝上卖军品的那些店就走的这个路子。其实改开前也是有倒爷的，他们一般都照着一样紧俏货死磕，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专业面窄”。咱们说的这位板客就是专门倒卖粮食的，又扯多了，回归主题。
咱就按我们家乡的习俗，称呼他为老回回罢。别看我们老家是典型的黄土丘陵地貌，但二百里外就是黄河，当年没有那么多地级市、县级市，行政区划跟今天差异有点大，像我们区，现在归甘肃省白银市管，当年却隶属于靖远县，而现在属于白银市的靖远县当年则直接归兰州管。靖远县境内有黄河流过，河水冲击形成了十万亩旱平川，但相比靖远那边的河滩地来说，我们旱地的粮食产量还是可以的，三年灾害虽然也挨饿，但愣没饿死人，跟天水秦安县吃死尸的惨状一比，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老回回的日常工作就是蹬着一辆二八大杠，在我们这边的十里八乡打游击，找门路收购余粮，然后驮去靖远出手。为什么说是打游击呢？前面也说了，那个年月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分子，各村都有民兵，抓住就送去劳改，这不就得打游击么，可谓是自古富贵险中求。
老回回每天腰里揣着好几千块现钱，那辆二八大杠的载重能力也被他发挥到了极致，除了俩轱辘和车座子，露出来的地方几乎都让麻袋给压满了（我寻思压麻袋是不是就是搁这儿来的……），就这他还能骑着走，就是有一个陡坡蹬不上去，好在附近老有小孩玩，他每次都给小孩们塞个一毛两毛的，让他们帮忙把车推上去。
常言道，入得山深终遇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也合该老回回大限将至，他每天这么揣着巨款招摇过市，早被某村一个二溜子给盯上了。有这么一天，二溜子拦下了老回回，说，“我们村有户人家私下里囤了不少粮食，怕是有好几百斤，托我打听销路来着，你有没有兴趣啊？”
老回回闻言大喜，推着自行车就跟二溜子回村。快到地方的时候，二溜子说，村口有民兵放哨，咱从后山绕进去。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老回回这时候早昏了头了，跟着二溜子到了村后的山梁上，全没察觉一路上越走越僻静。二溜子一瞧四下无人，掏出刀子就把老回回给攮死了，抢了他怀里几千块钱跑了，粮食和自行车目标太大，就没动。
结果没几天，警察就找上门把二溜子给抓了。对外的说法是——技术部门揭下了死者视网膜，从上面提取到了二溜子的影像……也不知道是警方故弄玄虚放出的风，还是坊间传闻，反正把乡民们唬的一愣一愣的。但我的猜测是，二溜子那天一路把老回回引到现场，青天白日的肯定让人瞧见了，警方就是为了保护目击证人，才放了这么个烟幕弹，顺便还能震慑一下犯罪分子。谁知道这损招终是没能唬住陈家婆媳，这俩货信倒是信了，但人家直接把死者眼珠子给掏了，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