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阿宝阔别十五年后,我们终于赶在年前几日奔赴他的村庄。
去年冬月某夜,杨霞兀地发来微信:“说起来,很想念叶子冠!”就在那一瞬,我也想起那位朴实得令人感到舒服的粤西大男孩。若干年前,我们就曾计划过要去他的家乡找他,但未能成行。于是,我回复了一句“说起来,我也是。”
“子冠”这个名字,我鲜少称呼,一般都喊他“阿宝”。“阿宝”这个昵称来得很荒诞——大学一年级时,他竞选上我们班的治保委员,他的舍友便给他起外号“治保”,后来不知怎的竟演变成“宝宝”和“阿宝”了。这一叫,我便从没有叫过他大名了。
阿宝当上村支书,我是很意外的。大学时的他,淳朴且低调,仿佛从未展现出突出的才华与能力。我甚至觉得他似乎并不很聪明。大一时备考计算机MS-office一级证书,他让我带着他练题实操,教得我都不耐烦了,直说他“笨死了”。设计课上,老师让我们设计20个logo作为期末作业。他交上去的作业是一份手绘作品,画工简直叫人无法直视,其中竟然还有皮卡丘和一个歪嘴小女孩,差点没把我笑晕过去。
当然,他也很可爱。一口醇厚的粤西风味普通话,总冷不丁叫人忍俊不禁。喜欢穿着一件灰色紧身背心趿着一双白色拖鞋,有事没事地跑到我的寝室找我,一进门就懒洋洋地喊一声“胖子”。他的三分球投得准,但作为班级篮球队后备队员,因为身高不够,他往往被安排在那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关键时刻上场投绝杀球。三分球投得准,作为班级篮球队后备队员,他因为身高不够,往往被安排在那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关键时刻上场投绝杀球。矮个子的他却有着挺拔的身姿和结实的胸肌。我问他身材那么结实是不是因为常常打篮球和健身,他说那是在家里的养鸡场搬鸡屎搬出来的胸大肌。
大学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他,在毕业几年后的某天突然联系我,让我帮他修改一篇碑记文案。通讯中,我了解到他毕业后回到家乡,当上了村干部。他上任后,首先致力于改善村中人居环境,领头修路、建设老人活动中心和文体广场。工程竣工后,要在广场旁立碑,鸣谢造福桑梓的乡贤们,却被一篇碑记给难住了。
那段时间大概是他刚上任不久,他时常会联系我,除了跟我探讨文案撰写之外,偶尔还会讲起他工作上遇到的困难。我从他的话语中,可以感受到基层工作的不易及压力之大。后来,大概是他已经很上道了,且我们彼此的圈子也远,联系就逐渐少了,直至我的手机换了两年,微信上都没有彼此的聊天记录。
如果没有杨霞的突然“撩拨”,我们大概就要相忘于江湖了。我将我俩聊天的截图发给了阿宝。不消片刻他便回复了信息。他表示我们可以约见一面。自从有了“重逢”的念想,我们仨竟然开始数着日子期待相见了。担心这次计划又像当年一样夭折了,我们说:这一次下刀子下硫酸都一定要见面。
阿宝操心着要为我们订酒店,计划着带我们去泡温泉且尽可能多地游览新兴的景点。我们告知他酒店和旅游景点都不要安排,我们只想看看他,看看他的村庄,看看他的鱼塘。听我们这么一说,他又开始担心农村地方我们会瞧不上。
当我的车停在许村党群服务中心前面,他也缓缓停下他的摩托车。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忍不住笑了。因为毕业后,我连他的照片都没见过。他的变化实在有点大,发福,发际线后移,皮肤比大学时黝黑得多且看起来皮糙肉厚的,有几分与年龄不相当的沧桑。
我一家四口、杨霞一家三口,拎着大包小包,像“大姑娘回门”一般进了他村里的家。完全不需要刻意开场,我们便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甚至大放厥词。嬉笑中,当然也都谈及彼此这十五年的人生轨迹。
午后,阿宝带着我们逛了他的村庄,看了他的鱼塘,最后在联队文化楼前的篮球场停下脚步。他指着球场边一块大石碑,说:“那就是之前拜托你写的碑记。”然后他皱着眉头讲述起修建村道和文化广场的故事,以及其中的不易。听罢,我笑着说:“我一定要亲自抚摸一下这块碑记。”杨霞便让我们俩与碑记一同合影。
后来,一位老人家过来与阿宝说话。阿宝给我们介绍这是以前的老支书。我立马与老支书握手,并用蹩脚的粤语跟他说:“老人家在村里德高望重,子冠年轻,还需要您多多带头支持他的工作。”(此句无错误)他竖起大拇指,说:“他年轻有为,能做实事,我们都信任他,也肯定会支持他。你们同学,要多多交流,把大城市的好做法分享给他。”阿宝随即点头,说老支书确实非常支持他工作。
晚饭时间,我们见到了阿宝的爱人。她在阿宝带我们去采摘果子时就已提前到达农庄,并点好菜等待我们。我们豪放不羁,而她随和大方,大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后来大家的玩笑越开越大胆,甚至说阿宝给儿子起名“晋楠”是源于对我的思念,而我则特意挑了一位与他同姓的本家姑娘当媳妇。
晚饭后,我们又到他县城的新居去做客。三口之家,装潢温馨别致,拾掇得清雅整洁。我们夸房子漂亮又整齐,阿宝立马说我们目之所及全是他爱人的杰作,而嫂子则夸他勤快愿意分担家务。而后,嫂子负责烹茶,我们一盏复一盏地啜饮不止,话题也从工作聊到育儿,从同窗记忆谈到往后余生。临别时,我们玩笑着问嫂子:“我们是不是太狂放,吓到您了?”嫂子则说:“你们不来我都不知道他原来这么优秀,竟然能有这样的两位同学来看他。”
阿宝送我们出门,我说:“很好!看到你过得这么顺利,我们也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杨霞说:“就是咯!我还一直担心你过得很苦呢!”
杨霞的爱人侯哥说:“是不是有一句话说,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我们立马说:“阿宝,你快点买路虎,我们不怕你开路虎。”
大家在笑谈中结束了第一天的相聚。
次日已经是年廿七,阿宝要回村给村委班子开年前最后一次会议,并宣布大家就地放假。我们则睡到临近正午才磨磨蹭蹭进村。我们到党群中心时,办公室里只有晋楠一个人。他说他爸爸忙事情去了,让我们在办公室里等他。我们趁着阿宝来之前,偷拍了许多照片,包括他的工位名片、村委班子分工表以及他上任十年间获得的集体荣誉等重大业绩。
因为昨晚聊天时听他说从没喝过咖啡,我们专门从县城带来了一杯咖啡。等他一回到工作站,就非要郑重其事地站在正厅给他举行“授咖仪式”。他被我们这种突如其来的幼稚之举唬得手足无措。其实别说他,我自己也已经许久没干过这样“少年气”的事了。
这一日的行程是嫂子帮我们规划的,先到六祖镇最有名的名胜古迹——国恩寺礼佛;而后到藏佛坑用斋。
国恩寺是一座千年古刹,建于唐高宗年间,传说是六祖惠能为报母恩所建,与广州光孝寺、韶关南华寺并称“六祖三大祖庭”。一进山门,我和杨霞都说这里和南华寺感觉很相似。后来行至最高处,有一眼泉水叫“卓锡泉”,楹联为“一泉喷涌缘锡杖,众信重临谒祖庭”,我顿觉似曾相识。我问杨霞,南华寺的九龙泉是不是也叫卓锡泉?“豆包”一查,果不其然,两处泉水同源异处,都是六祖惠能留下的圣迹,两者皆是六祖慈悲与神力的象征,一泉两迹,相映生辉。
大概因为我们讨论的内容太过文学化,阿宝插不进话,只是一味叫我们往前赶。我跟他说不要这样着急,他说怕赶不上用斋饭,更希望能尽可能带我们多游览一些地方。我们再一次告诉他:我们不是来旅行的,而是来与你相聚的。他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从龙山下来,我们便去往藏佛坑用斋饭,饭菜当然算不上丰盛,但是很可口。饭间,我告诉他吃完饭我们就要分道扬镳了。他试图留我们再住一晚。我告诉他,大家既已重拾了友谊,便有来日方长;且年关实在太近,用潮汕俗话说“洗脚都赶不上过年了”。他只好点头。
见他总是愁眉紧锁,我们一再劝告他要放轻松。他说,自从当了这个村支书,每到年关村民间就容易发生冲突,所以他会格外焦虑些。话题深入后,他也讲到拆违建等棘手工作的无奈,甚至谈到曾经也被人恐吓过“支书你今天要是敢拆我屋,我今晚就让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之类的故事。我表示理解基层工作的艰难与复杂。他又转而自己进行了总结升华:“做了十一年,从美丽乡村建设,以及脱贫攻坚,再到乡村振兴,我一直都听从组织指挥,也干得还算可以。比较遗憾的是,我们村太小,产业不成规模,至今没办法带领村民致富。”
聊到城市食材不好,他便说年后要在鱼塘边专门养土鸡寄给我们,他还说要定期给我们寄自己钓的水库鱼。最后,他说盼我们来盼得脖子都长了,转眼就要走了。
我和杨霞都感慨,十五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当年容颜,但心地还一如从前。我们更感庆幸,这个人,这趟旅程,终究不负我们赶在年前大塞车的节点跋山涉海奔赴而来。
茶足饭饱后,我们在树木葱郁的山谷间道别。我发动车辆,头也不回地驶离了山下一段曲径通幽的小路,来到六祖大道上,再一次经过阿宝的村庄,而后一路向东。六祖大道上夹道两排高大的菩提树分外俊秀,一树树风铃木和洋紫荆繁花正灿烂,与丽日光风的好天气映衬得格外明媚。而我的心房,被一种道不明的情绪占满了。是重逢的喜悦还是分别的离情,是对青春的怀念还是对沧桑的怅惘,抑或是因得知彼此安好而真心祝福,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明确地感知,这种恍惚的感受,一直萦绕在我胸间,直至我的车子在夕阳的余晖下穿过深中大桥才慢慢淡去。
群里,来了一条信息,杨霞@了阿宝,说:“还是很想你。”
我心想:是啊!许久没有这样期待与一位故人相见了,也许久不因重拾一段旧情谊而心有波澜了。
方楠写于二O二六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