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友人忽发奇想,说起一首歌,名曰《张仙语三》,核心一句是“张三问天,张三捂脸”。我初时以为是坊间流传的民谣,后来才知是任素汐唱的。但经友人这一说,倒觉得这歌确该是那类在公门里讨生活的人写的——那种“夹缝里”的滋味,非亲历者不能道。
歌里的神仙是落魄的。喝红了脸,没有钱,想要饼干。这哪里是神仙,分明是凡人穿了戏服,在台上演一出荒诞剧。可细想之下,又觉着这神仙正是许多人的写照。外人看那营生,总觉着是铁打的营盘,进去了才知道,那营盘里也有流水的兵,也有揭不开锅的窘迫。神仙尚且要“问天”,何况是人呢?
“问天”二字,在中国文化里是极沉重的。屈原问天,问的是家国兴亡;李白问天,问的是明月几时。而张三问天,问的大概是更琐碎的事:明天的案牍怎么理?后天的查验怎么应?下个月的柴米从哪儿来?这些问号堆在一起,堆成一座“荒唐殿”,而他自己,只蜷在一个“小房间”里。殿是给外人看的庄严,房间才是自己待的实在。
最妙的是“捂脸”二字。问天而无解,便只能捂脸。这一捂,捂住了多少欲说还休的话。在衙门里行走的人,最懂得捂脸的妙处。上官训话要肃立,肃立时得颔首;百姓来访要倾听,倾听时得和颜;席面上要周旋,周旋时得举杯一饮而尽。可转过身去,谁不曾在无人处捂过脸呢?那一捂,是疲惫,是无奈,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我想起钱锺书先生《围城》里的话,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这般营生,城墙不高,却四面都是夹壁。向上看,是梁木;向下看,是阶石;向左向右,都是旧相识。你在这夹缝里站着,站久了,便也成了墙的一部分。可心里那点“问天”的念头,总还在的。问着问着,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便只能捂脸。
这世上多数人,不都是在夹缝里活着么?不过是夹缝的宽窄不同罢了。神仙有神仙的夹缝,凡人有凡人的夹缝。张三问天,问的是所有在规矩方圆里被夹得生疼的人的心事。而捂脸,则是我们面对这无解之事时,最后一点体面的挣扎。
歌里唱“一座荒唐殿,一个小房间”。我倒觉得,那房间虽小,好歹是自己的。在里头捂一捂脸,擦一擦汗,明天推开门,又是那个体面的张三。荒唐殿依然矗立,但小房间里的人,已学会了在夹缝中喘息的姿势。这大约便是活着的况味了——既不能痛快地问个究竟,也无法彻底地捂脸不见,就在这一问一捂之间,日子便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