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无法驻足不前。
我已忘了哀叹从何而起,为何而哀叹,每当我陷入失落与悲伤时,他就从黑沉沉的海雾中显现身形。
二十年前至今,此间无数日夜,已经难以追忆,唯他的点滴,至今还烙印清晰。
此刻我是悲伤的,在这狭隘的四方穹顶下自顾地追忆短短人生,借此孤独之时,前往那片海岸巡礼。
我的家离学校很近,慢悠悠晃过来晃回去只需要大约15分钟,这条路我是走了千百次了,路上的人和事物好像都成了风景,有时候早上起来迷迷糊糊叼根烟走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回档到昨天。
学校这种地方,一踏进去就会风云变色,好像抬头能看见港漫里的乌云密布,云中隐有阵阵雷鸣。当然我现在想起来学生时代是快乐的,无论是小学还是初中、高中,总有一帮子狐朋狗友作伴,过着流里流气的生活,让那些好学生对我从来唯恐避之不及。
躲着抽烟、喝酒、打架还有网吧通宵、唱K、打牌都是快乐的,青春期因为这些始终带着一丝叛逆和五光十色的迷幻。我的朋友们无疑将我视为两肋插刀的好兄弟,不知我始终对他们的淡淡鄙夷,而这显得我内心异常卑劣,所以我也装作和他们情同手足,但实质上我从来没有将他们看做我能交心的朋友。我有时会讲第九艺术,讲上田文人的《icon》在欧洲发行的封面是多么神奇的妙想,讲《风之旅人》和陈星汉在独立游戏制作上历程,讲《幽城幻剑录》作为国产游戏达到了多么高的水准......或者讲文学,讲《百年孤独》的开头的时空变换营造的沧桑厚重感多么奇妙,讲《伊豆的舞女》里透明的死婴在形而下的意义,讲《海伯利安的陨落》中令人浑身颤抖的恢宏星海......比起这些,他们更关心昨天哪个小兄弟和他刚把的妹发展到什么地步,或是瞅到我在看《雪国》的某一页,跑过来夸张地叫:“你他妈整天看这些黄书!”
久而久之我就知道了——原来人的快乐也不一定能互通的。自此我极少向人展示过自己的乐趣,开始学会无限迎合他人,同时一点点积蓄着阴郁的能量。
但是不管朋友再多,上下学的路上总是孤单的,无数个日夜,一个人和耳机作伴,翻来覆去听着几首歌,周围都是灯光和人声,我仿佛是掠过一片片星系的彗星,享受着身边稳稳的平淡与温暖。
尽管这都与我无关。
回到家,通常天都黑透了,小区内寂静无声,一扇扇窗内亮着朦胧灯光,偶有车辆在地下停车场出入,车轮与减速带触出“咕噜咕噜”闷响。我独自刷卡进入楼里,站在电梯里,看着两边新楼开盘的广告,幻想恐怖片的情节。
门开了,三两步插入钥匙,转门,脱鞋,走过幽黑玄关,打开房间的门,进入,反锁,把书包甩到地上,一屁股坐到床上,打开电脑......到了深夜,透过耳机能听到开门的声音,拖鞋沓地的声音一直到我房门,然后进入对面的大卧室,反锁上门。隔阂好像在两道相对的门间撕开裂痕,心灵也只差这短短几步距离,却在之下又有万里鸿沟。
孤独,是拒绝他人的理解,并拒绝理解他人。
高考完后,我也就没有再去学校的必要,于是再没有走过那条路,但那总不乏人的来往,想必也不会杂草丛生罢。
我总是自卑的,从我从义乌回来后便是如此,那时我对自己的家庭总是怀着深深怨念,就像一条败犬一样只敢偷偷盯着挫败的对象,从不想着怎么把牙齿磨利。
小学的一节课,老师读到一篇讲关于单亲家庭对孩子伤害的课外文,讲的声情并茂,痛斥父母离异不顾虑孩子感受,说的仿佛爱情要为昨日结晶苟延至死。当他终于停下话语,我正松一口气时,我看他目光落到我身上,深深的同情击打着我,他用悲天悯人的语气说着我不幸的经历,把全班人的视线全部移交给我,我只能怀着渺小的恶意在心中狠狠咒骂所有人。
后来我母亲回过温州一次,她提出要来学校接我,我心中知道她用意,却十分抗拒,但我最后还是没有拒绝。当放学时,她出现在我教室门口,长得漂亮又爱打扮的她身边,都是为生活所囿的母亲们,我不敢抬头,回避一切询问和目光。过了几天,有人在我面前用粗俗下流的话语形容我的母亲,我听她说完,疑惑于一个同龄女生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随后想起曾经一个表哥跟我说过,人的鼻梁骨只要握拳往下一锤就能打脱,然后我便实践了,最后得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结论。所幸小孩子的扭打并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但让我再来一次,我有自信能轻松捶下鼻梁骨。
年纪大了,便没有人会嘲笑我的家庭,也没有人会认为这多少值得同情,我非常喜欢这样,但自卑还是扎根心底。从小到大我很少向其他人要求,索要过什么,连父母也是,还好我的父亲不会忘了我每周的零花钱,不然到了星期二我就得连沙县小吃都上不起。
在我开始融入人群后,我也不认为自己不是特异的那个,同时开始像所有同龄人一样渴望一段恋情,像徐志摩一样说着要在茫茫人海寻唯一知己,他说:“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可我毕竟不像徐志摩一样是个风流才子,有这般追求林徽因的资本和自信。我自卑而敏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他人的关系,从来不主动与其他人建立关系。
直到我快毕业时,暗恋上一个女孩子,很安静娇小的女孩,经常一个人坐在前排看书,我也常常能看到她小小的背影。缘由是我看到她在《情人》,玛格丽特·杜拉斯的那本《情人》,王道乾的译本,是我最爱的。不然怎么说爱情来的突然,因为隐约几点星光就爱上仰望夜空,到最后也没尝试过触碰星星。
毕业晚会那天,我唱了首《人质》,她惊异地对我说她也喜欢杨宗纬唱的,夸我唱的不错。在她印象里,我可能只是后排几个游手好闲的男生中,最顽劣的一个。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寥寥几句交流,在那十几秒内我们成为了朋友,但我没有勇气,然后再无下文。那天晚上我们喝了黑方,之前从来没尝过,酒劲很大,抿两口就会面颊发烫,于是便不敢再喝。
来了部队后一段时间,我还是想她,但她更多的已不是她,而是我自己都说不上来的,一种符号性的留恋。她在韶华里欢唱着月光与星子,而我在雨泥里跌撞着学习杀人的技巧,已是没有机会交集的人,渐渐的也就过去了。还好有她,我的青春才算完整。
孤独是逃避,逃避别人......逃避自己。
在来部队前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窝在家里打游戏,但因为参军的事情,和父母的交流逐渐多了,也有了和父母吵架这种对我说算新奇的体验。有几次体检,在军检的人群里,偶有人问我为什么选择当兵,我就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我也不知道最后这算不算是遵从了父母的意愿。
在我确定参军后,父母提出了旅游的意见,我想了想也觉得应该出去玩玩。他们咨询我的意见,问我想去哪儿。我妈认为海南太热,会晒黑,我认为我完全没有与他们出去的想法,并把这意思同他们说了。
当时我是想一个人出去的,我翻了翻自己可怜的常用联系人,好像没有人会陪我疯到坐八个小时动车跑到秦皇岛,一个在南方不怎么有名的旅游城市。所以当Z答应我时我是吃惊,甚至感动的。
Z和我是初中同学,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中,最好的那个,每个假期几乎都在网上陪我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好像网恋一样一天到晚腻歪在一起。我和他的友情真正开始,起自他同别人的一次争吵过后,他这个不服输的人争的面红耳赤,像个小孩子一样几乎要哭出来,当时我在课间用MP3听歌,教室的人很少,好像是去听什么劳什子十佳歌手比赛,我便过去分给他一个耳塞,放的是一首韩国的jazz hippop,原名我已记不得了,只记得中午名是错的——《快乐还是忧伤》,他一下被旋律吸引了,据他说后来回家也是在无限循环这首歌。
我同他表达了我对单曲循环的抵触,然后对他说了:“音乐要在合适的时机听,才是完整的。”
他说,从那以后,他认定了我。
而我从他答应陪我去秦皇岛后,我也认定了他。
在北戴河的鸽子窝,我们俩四点半爬起来,赤脚站在浅滩上,周围已有许多人在拍照,戏水,我和他却无心周围的一切,只顾眼前景色。
无限延伸的海平线,尽头是金色的炽热光芒,太阳从水中升起,高傲地宣告着夜幕的终结。我热泪盈眶地看着这一幕,扭头想同他讲些什么,发现他也是泪眼朦胧。
最后的最后,我即将登上那辆大巴,两家亲人同我合影,对我寄语,当我母亲家里的亲戚同我说话时,我父亲刻意回避到车里,我想叫他出来一起合影,但还是没有开口。登车时,我发现那么多话,到了嘴边就悄然无声了,我提着行李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几个未来的战友依依不舍地向家里人挥手,我告诫自己不要显得太脆弱,不要回头,不要留恋什么。
但当引擎慢慢把大巴车推向人武部门外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了,我在挥手道别的人群中找的我的母亲,天还没亮,看不清她的脸,她应该也是同我在挥手。恍惚间,好像回到十年前的雨夜,我也是这样坐在车里,不同的是我的父亲在驾驶座,而车后是生活了四年的小公寓楼,车缓缓驶离我曾经的家,缓缓远离我的童年,后视镜里看到我的母亲撑着伞,正同我们挥手。
那一刻我还是无法忍住,眼泪源源不断落下,我把脸埋在手提包上,感受撕心裂肺的痛楚遍布全身。
这次,我驶离的是喧闹而又苍白的青春。
回头看过去,发现一切孤独是自己的一意孤行。如今我可以悲伤,但绝决不能,也不可能孤独了。
但我不会忘记你,浪潮声中忽明忽暗的你,你是我痛苦的根源,也是万千美好的起点。
此文,致不灭的你。
愿你不灭,永存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