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
素娘坐在灶前,盯着陶罐里翻滚的稀粥。最后半碗糙米,兑了四碗水,煮出来清汤寡水,勉强能映出她憔悴的脸。
腹中胎儿动了动,像在抗议这贫瘠的滋养。
她舀起一勺,吹凉,慢慢咽下。米汤划过食道,几乎没有实感。生存的本能催促着她——必须立刻找到食物。
天蒙蒙亮时,雨势渐歇。素娘换上原身最结实的一套粗布衣裤,用布条扎紧裤脚袖口,背上一个破竹筐,揣了把生锈的镰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弥漫。沈家村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零落的鸡鸣。
她记得后山有一片野林子。原身记忆里,沈大柱生前偶尔会去那里砍柴,提过一嘴“春天有野菜”。
山路泥泞。素娘走得小心,一手护着腹部,一手抓着路边的灌木。露水打湿了裤腿,寒意渗进骨头缝里。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林子渐密。她辨认着植物:蕨菜的嫩芽刚冒出,但太少;野葱倒有几丛,她小心挖出,连根须一起放进筐里。
转过一个山坡,她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岩壁下,一丛丛藤蔓攀附而生,绿叶间点缀着簇簇黄白小花——金银花。
素娘眼睛亮了。她认得这个。前世外婆家后院就种过,夏天总会采来晒干泡茶。清热解毒,消炎杀菌,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这是能救命的药材。
她蹲下身,仔细采摘。专挑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蕾——药性最好。动作轻柔而熟练,尽量不伤藤蔓根系。
竹筐渐渐有了分量。
正采着,身后忽然传来窸窣声。素娘警觉回头,手按上镰刀柄。
灌木丛分开,钻出个瘦小的身影。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头发枯黄,脸上沾着泥,身上的补丁衣服明显不合身。她背着一个比人还大的柴捆,正愣愣地看着素娘。
“春草?”素娘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沈守财家的婢女,前年逃荒被卖进村的,据说父母都饿死了。
女孩瑟缩了一下,低下头,想绕开走。
“等等。”素娘叫住她,从筐里抓出一把刚挖的野葱,“这个你拿去,煮汤有点香味。”
春草愣住,难以置信地抬头。
“我……我没东西换。”她声音细得像蚊子。
“不用换。”素娘把野葱塞进她手里,“后山这片,你常来?”
春草点点头,手指绞着衣角:“老爷……让我每天砍两捆柴。”
素娘看了眼她背上那捆比她人还粗的柴,心里发沉。但她现在自顾不暇,只能点点头:“小心点,雨后山路滑。”
春草攥紧那把野葱,忽然小声说:“婶子……你别往东边深沟去。前天下雨,那边塌了一块,我昨儿看见有野猪脚印。”
素娘心里一凛:“谢谢。”
女孩背着柴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
素娘收回目光,继续采金银花。太阳升高了些,雾气散开,林子里鸟鸣清脆。她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望向远处。
沈家村卧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灰瓦土墙。她家的破屋在村西最边上,孤零零的。
三年。她要在这三年里,从这赤贫的起点,挣出一条活路。
筐快满时,她停下手。不能竭泽而渔,要留着根,等下一茬。
下山路上,她顺手摘了些嫩蕨菜,又在溪边发现几丛水芹菜。竹筐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了些。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尖锐的骂声。
“丧门星!一大早就往山里钻,谁知道是不是会野男人去了!”
王氏叉着腰站在自家院门口,嗓门扯得老高。几个早起的妇人聚在井边打水,闻言都看过来。
素娘脚步顿了顿,脸上却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大伯母早。我去采了些野菜,肚子里的孩子饿不得。”
她特意挺了挺微隆的腹部。
王氏噎住,眼睛却盯上了她的竹筐:“采的什么?哟,这黄白花花草草的,该不是毒草吧?你想毒死自己,可别连累我们沈家的名声!”
“这是金银花,能入药的。”素娘温声解释,“大伯母若是嗓子疼,我可以送些给您煮水喝。”
“谁要你的东西!晦气!”王氏啐了一口,扭头回屋,砰地关上门。
井边的妇人们交换着眼色。一个圆脸妇人犹豫着开口:“素娘,这花……真能治病?”
素娘走过去,从筐里抓出一小把:“张婶子,您家小宝前阵子不是生痱子吗?用这个煮水擦洗,能止痒。”
张婶子半信半疑地接过:“真……真管用?”
“您试试。不管用,明日来骂我。”素娘笑笑,背着筐往家走。
她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还有依旧冷漠的。但没关系,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回到家,她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处理金银花。摊开洗净的竹席,将花蕾均匀铺开,晾在屋檐下通风处。野菜分门别类,水芹菜泡在清水里,野葱扎成束挂起来。
忙完这些,日头已近中午。她煮了一锅野菜汤,就着昨天剩的半块杂粮饼吃了。
下午,她开始整理屋子。原身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几件破衣服,就是沈大柱留下的一些杂物:一把旧柴刀,几段麻绳,一个漏底的木盆。
在木箱最底层,她翻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粗糙的账册,和几块碎银子。
账册是沈大柱记的。字歪歪扭扭,但条目清晰:某年某月,卖柴得钱十五文;某日,帮工得粮半斗;借给王二狗五十文,未还……
素娘一页页翻看,眼眶发热。这个她从未谋面的“丈夫”,用最笨拙的方式,一点点为这个家积攒。碎银子加起来不到二两,是他全部积蓄。
她将账册和银子仔细收好。这是启动资金。
黄昏时分,她正在院里晾晒洗好的衣服,院门被轻轻敲响。
门外站着个年轻妇人,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挎着个旧药箱。眉眼清秀,但面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是秦婉娘。
“素娘。”她声音很轻,“听说你进山了,腿可还好?”
素娘忙擦干手:“秦姐姐快进来。”
秦婉娘却没动,目光落在檐下晾晒的金银花上,微微一凝:“你采的?”
“是。秦姐姐识得?”
“自然。”秦婉娘终于迈进院子,走到竹席前,拈起一朵花蕾细看,“品相极好。采的时辰也合适。”她转头看素娘,“你懂药理?”
素娘摇头:“只是听老人说过,这花能清热。”
秦婉娘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你额头有伤,又怀着身子,不可大意。这是我自己配的伤药,敷上三日,莫沾水。”
素娘接过,纸包温热:“多谢姐姐。”
“不必谢我。”秦婉娘语气平淡,“这村里,寡妇帮寡妇罢了。”她顿了顿,“金银花晒干后,若想卖钱,可去县城‘仁济堂’。那儿的掌柜识货,价格公道。”
素娘眼睛一亮:“仁济堂?”
“嗯。”秦婉娘背起药箱,“但你一人去县城,不妥。若信得过……三日后我正好要去抓药,可同行。”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怕多留一刻。
素娘捏着那包伤药,望着她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油纸包贴着掌心,有浅浅的温度。
天黑透时,她坐在油灯下,翻看沈大柱的账册。灯芯噼啪炸了一声。
窗外传来几声狗吠,远处有婴儿夜啼。
她合上册子,吹灭油灯。黑暗中,手轻轻覆上小腹。
“我们会活下去。”她低声说,不知是对孩子,还是对自己,“而且会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在檐下那片金银花上。花蕾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散发出清苦的香气。
而村子的另一头,沈守财家的厢房里,王氏正压低声音:“当家的,那贱人今天可得意了,还拿什么破花收买人心……”
沈守财哼了一声:“让她得意。三年?我看她三个月都熬不过。等她饿得受不了,自然要求到我们门上。”
“可她要是真把那野花卖了钱……”
“卖钱?”沈守财冷笑,“一个寡妇,无依无靠,揣着钱就是祸。你等着瞧。”
窗外,乌云又聚拢过来,遮住了月亮。
山雨欲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