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 许愿树(三)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我是一棵树,树能和人类成为朋友已经是件很荒诞的事,难道我还在期望些别的?
不可能不可能,我这么理性的一棵树,不会做那种情绪化的事。我不理他,只是因为我懒得理他,对,就是这样。
但是她为什么要把我们俩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呢?
因为那个人在她心里很重要吗?
又或者那个小男生是她的追求者,她告诉他我的存在,是为了让他死心?
再或者,她是想让我们俩成为朋友?
想不通想不通,现在女孩的想法可真让树想不通。
但是无论怎么说,我都不认为我会有第二个人类朋友,我顶天立地一棵树,生来就该孤独。至于她……不过是我漫长生命里的一个过客罢了,我失去她,无非是早与晚的区别。不错,就是这样。
这样、这样,就是这样,生活就是这样,一切都是这样。
但我为什么还是不爽呢?
她很久不来找我,应该是生气了。
而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个小男生居然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旁边,伸出手拍着我的树干问:
“许愿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能的话就抖一下叶子。”
我犹豫了一会,抖了抖叶子。
他欣喜地说:“哇,你真的能听见!她果然没有骗我!”
你是不是找打?
欣喜完了,他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对我说:
“我这次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周浅浅家里发生的事情,你一定都听说了。我们都担心她家里出事以后会消沉、自闭,但是她似乎并没有,还和以前一样,和我们打闹、开玩笑。”
“不过,我觉得她还是变了。她很少笑了。”
“也许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但是我发现了,她一个人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一和我们说话就什么表情都有了。就好像戴了张面具一样。”
“她以前告诉我,她能听到别人的心声,我觉得她是骗我的,后来我相信了。”
“可是现在,我感觉她依靠着这些把自己伪装了起来,让别人摸不透她的想法。”
“你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吗?我想你也不知道吧。”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她,让她从这样的自我封闭里走出来。”
他用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我,说:
“许愿树,这是我的愿望,你能帮我实现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正我的回答他听不到,只是,心里又是乱糟糟一团。
不知道那件事之后又是过了多少天,她又来了。
她装出一副平淡的样子,好像十分漫不经心地走到我旁边,问:“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说还行。
然后我们沉默。
她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问:“那天……你为什么不理他?”
我说那小屁孩我记着,小时候在我身上撒过尿。
她笑了:“就因为这个?”
我说就因为这个。
然后我们大笑。
那天我和她聊到很晚。我们说了很多有的没的,从天南聊到海北。她讲话的时候我晃动叶子,我讲话的时候她为我整理身上的便利贴。
她有段时间没来过,所以新的熊孩子们在我身上贴上了新的“愿望便利贴”,把她原本整理好的颜色弄乱了。我说话的时候她就把那些后来贴的按以前的颜色分好:红的和红的放一起,黄的和黄的放在一起,白的和白的放在一起,像在缝补一件百褶裙。等她把我身上的便利贴全部整理完时,我说的也差不多了,她就向我挥挥手,说:
“树树,我回去啦,明天见!”
我摆动枝叶,和她道别。
看起来我们聊得很愉快。
但我终究没敢问她,究竟是跟她父亲走的还是跟她母亲走的。
我也没敢问她对我是怎么想的,对那个小男生又是怎么想的。
我假装和她没有隔阂,我假装我们依然像往常那样聊天。在那些过去的日子里,我的枝叶被阳光滋润得朝气蓬勃,她就抱着双腿,躲在我的荫庇下,看远处的高楼大厦和高楼大厦顶上的云。清风缓缓来,从我和她之间跃过,让世界的每一丝棱角都柔软如幼兽的皮毛。那个时候什么悲剧都还没来得及发生,什么未来都还没来得及来,人还没有长大,我也没有变老。
那个时候大概是春天。
可惜,有春天就一定会有夏天。
我以为她那日离去时被夏天扭曲的光影不过是暂时的,等到夏天过去就好了,但我没想到即便夏天过去了,她的光影也还是扭曲的。
有些伤也许一辈子都好不了。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回不去啦。
她能听到别人的心声,那么有谁能听到她的心声呢?
我吗?我不行啊,我只是一棵树啊。
许愿树,那也是树啊。
(待续…)
下一篇 许愿树(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