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文字编缉,晚上工作,早上回家睡觉。醒来后每当他发现报纸上有错字,就会对她大发雷霆。她总是小心翼翼为他着想,早上喝咖啡时都小心勺子碰出叮当声。
她只有在他离开后,才会打扫卫生。这天早上,她从地板上捡起一根线头,头撞在桌子上,咖啡杯的勺子碰在杯壁上,响起叮当一声。她的脸涨得通红,心脏开始怦怦跳。他的声音从楼上传过来,床嘎吱响了几下,声音很大。
她犹豫着要不要去姐姐家,和姐姐的孩子们一起,尽管他们吵得要命。她刚向门口走了几步,他的声音又传来,吼道,你要出去闲逛吗?他坚持认为,如果她不大声喊叫,他就听不到她说话。
她坐回桌旁,楼下又安静下来。在紧张而专注的寂静中,一阵令人愉快的低沉鼾声打破了寂静,这是她的声音世界里最能给她安慰的声音之一。她太常一个人待着,之前有段时间,家里也有访客。她母亲、哥哥、嫂子、还有姐姐,他们都会过来,他们跟他说话,他只用单字作答。突然间好像发生了什么意外,每个人都紧张起来,然后他们离开,留下两个人吃不完的食物,以及她仿佛犯了罪的感觉。有时,他也请朋友来做客,但他们似乎都害怕他,都不怎么说话。她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一切就像发生在其他星球上一样。
她只有在他睡觉的时候,才会想这些事。她小心翼翼地穿上鞋子和外套,她想他们应该有个孩子,她已经三十五了,可他好像对那事不情愿。她拧开锁,走到外面,像一片瘦弱的影子一样,匆匆向她姐姐的住处走去,一共只有五十多步的距离。
姐姐的孩子跑向她的怀抱,他们拉起她的手,围着她跳舞,直到她喘不过气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哭起来,随后开怀大笑,根本停不下来。姐姐搂住她,她内心的一些冰壳融化了,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柔软、明亮起来,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她想要养一只猫,她想让姐姐帮她弄一只来。姐姐问,问过他了吗?她不说话了,她能感受到他醒了。她站起来,对着那些在阳光下舞动的模糊小人说再见。
她向上帝保证,永远不会再提要一只猫的事,就让他睡觉吧,别让他醒着就行。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家,站在客厅门口,僵硬得像一尊雕像,因为他就坐在那儿,面前的报纸摊开,他缓慢地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仿佛以前从未见过她。
她盯着他的喉结,它上上下下动着。他的表情很可怕。她想,她不该出门的。一直待在家里,避开了即将发生的事,就好像在推着一堵墙,不用尽全力它就会倒塌。
他看完报纸,慢慢说,没有错字。她脸上露出微笑,谢天谢地。她不敢想象,如果报纸上有错字会发生什么。
这篇《焦虑》与前面的《抑郁》互为姊妹篇,看似人畜无害的丈夫都给妻子带来了强烈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