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惊蛰时节,春气萌动,田埂上的草木都在忙着开花结籽,蓝的,粉的,白的,紫的,令人目不接暇。还有那苦苣菜,也在这时开起花来——一朵朵细细碎碎的小黄花,闪着耀眼的光芒。
这花开得倔强。茎是从坚硬的泥土里挣出来的,带着青白色,掐一节,便有乳白的汁液渗出来,沾在指上,苦苦的气味便弥散开来。元稹说得好:“向来看苦菜,独秀也何为?"
我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小小的生命。它的叶子是深裂的,边缘带着细齿,像一把把微型的锯,贴着地面铺展成莲座的样子。花从中心抽出,一茎数朵,开得小心而认真,带着些沉稳的暖意。风过处,它轻轻地摇。
忽然想起老辈人常说:“苦菜开花,日子难熬。”从前不懂,后来才明白,苦菜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正是青黄不接的关口。陈粮吃尽,新粮未收,穷苦人家就指着这漫山遍野的苦菜度日。挖来焯水,或凉拌,或做馅,那苦里带着的回甘,是救命的滋味。这么想着,再看那黄花,竟觉出几分慈悲来——它不是在春风里争艳,偏在最饥馑的时节绽开,倒像是专为穷苦人开的,心里下不由得对它多了一份敬意。
随手掐一片嫩叶放进嘴里。初时是纯粹的苦,苦得人眉头一皱;但慢慢地,津液生出来了,那苦里竟渗出丝丝的甜。这甜是藏在深处的,要耐得住苦才能品得出。
我知道,再过些日子,这些小花就会变成一个个白色的绒球,那是种子聚在一起撑着的小小伞,和蒲公英一样,即将随风飘到更远的地方去。它们会落在任何一片土地上,在下一个春天里,重新开出这样倔强而慈悲的花来。
那时的我,大约也会在某个黄昏,想起今日的遇见,想起这苦里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