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觉得月饼很好吃的人大致不多。
小时候可是盼着吃月饼的。
家乡月饼,只五仁馅的,可选不多。低矮红砖房,旧木框的玻璃上,用红纸歪歪斜斜贴了“卖店”两字,屋子里一趟木头货架,底下一层匀称的灰。老旧泛黄的玻璃柜台上,四四方方木格,框里大几十块月饼,门口就能闻到香味。五毛钱一块,要几块拿塑料袋一装。大多不知哪里生产,什么时日到期,也绝无人深究。
盛夏已过,园中蔬菜渐少,三餐更显乏味。平日又无零食,只能盼着中秋,终于能吃上一块月饼。节前一天便去,母亲给了钱,郑重的买上三四块。路上先是小小地抿一口,只一小口,一定吃不到馅。咽下去如若无物,嘴里留着外皮的一点油香。到家时,也不急,要等着爸妈一起吃。
这会地里最忙,爸妈一定不在家。
村里地势大抵北高南低,东西两侧是无尽的平原,南有泽,北有岗。有湖有河,湖是水库,水库外又有水塘,水塘有船有鱼,水塘外又是一畦畦整齐的稻田地。中秋时稻穗已见黄,田里水不多,也不必再浇水。北雁南飞,这是大群大雁修整的地方,多时有几百只,晚上便在池中湖里休息。月色仍明,天有微光,便一群群的再向南飞去了。
水田之外,大地更多是玉米,密密麻麻的,叶子开始干枯,余一点微绿没有褪去。村北两三个绵绵低矮的山岗,庄稼就丰富起来。山顶有谷子高粱,岗上不乏花生糜子。还有诸多作物,棉花、芝麻、辣椒、豇豆等,好多已经收了。辣椒是朝天椒,一簇簇一根根艳红的小辣椒冲上长着,难得的艳丽。
高粱熟透了也红,红的沉甸甸的,发紫。我不大爱吃黍米,连带着也不喜欢高粱。可我们又喜欢钻高粱地里,不为别的,找找细点实诚的高粱,掰折撅断,吃高粱杆。遇到好吃的,是有点甜味的。其实家里房前屋后墙边,都会种甜杆,甜杆才长成又不太老时,鲜甜可口,远胜高粱,每年总吃不完。
我不大爱吃的还有粘豆包,做粘豆包需用红小豆、黄米。各类豆子家中都种过,不敢收太晚,豆子会炸开。黄米是糜子产的,我不喜欢,可鸟最喜欢。糜子、谷子地里,一定会树个稻草人吓鸟,我对这效果存疑。时间一久,我看稻草人上的鸟反而站的最多。糜子穗大粒圆,不止麻雀,云雀、三道眉也常来吃自助。这些庄稼,收起来很麻烦,要弯下腰去,一把一把的用镰刀割下,再打捆、装车、回家,最后再脱粒。收回家后,院子里鸟也兴奋得叽叽喳喳。倒少有人因此打鸟,顽童是有的,可总归还算和平相处。我心里也想,吃点吃点吧,好日子不多了,冬天来了,这帮小家伙饿的时候长着呢。
花生不怎么招鸟,可也并不能完全幸免。山地土松,收花生时,轻轻拔秧,花生带起,也是成捆拉回。后面需有人拿钉耙——就是猪八戒那个,在地里再扒一遍。即便这样,也总有漏下的。不少孩子放学可以去地里捡花生,地主人是不会怪罪的。孩子以外,野鸡也爱在大地刨花生。一年和母亲说了,与赵老师十一要回东北家中,母亲特意留了鲜花生——地里拔下来,连着秧在墙上放着。这时花生最好吃,以煮最佳。几斤花生带壳洗净泡好不急,大锅多加水,放八角数枚,敞开加盐,花生入锅,灶下是今秋捡的枯枝,大火烧开,不管。灶坑中扒出几块还没完全烧完的碳,再抓两把花生,带壳埋入碳中。用小树枝慢慢拨动,壳稍见灰褐即好,趁热吃,油香扑鼻。水沸后锅中花生且放着,尽可以在烧热的炕上躺着看会电视。辽宁卫视大概放着黄日华版的《天龙八部》,父母忙了一天,洗漱收拾着。临睡才捞出一锅花生,清香柔嫩,可放几天,随手可吃,是最佳零食。不过那年我与赵老师却没吃成,只因喜鹊捷足先登,两捆花生不几日便被喜鹊啄没了。
这些庄稼收起来,还只是前菜。真正的秋收,是收玉米。每年村里会约定具体开始收玉米的时间,时间多定在中秋前后,定了时间,爸妈头一天必要早睡。家里有驴两头,平时只有稻草可吃。秋收时伙食大幅提高,草里拌了粗盐,又有豆饼——家里用黄豆榨油,余出豆饼可喂猪驴鸡鸭,驴是难得享用的。还有园子里刚掰下的玉米,与刚割下的玉米杆。这玉米杆驴也爱吃,仍有水分,想来也应稍有甜味。
第二天三四点钟,村子便沸腾了。那会大多用驴马拉车,一大早吆喝起来,鸡鸣狗吠,驴叫马嘶,赶车下地。我们把收玉米叫“劈苞米”,地多,人少,活计累。父亲先用镰刀割倒几趟玉米杆做车道。苞米杆两米多高,仰着头用手把苞米掰下,前后二十余步扔做一堆,两垄掰完,父亲赶着车过来,一堆一堆的往车里装。秋天驴车上加了可拆卸的护栏,木板钉的,很厚实。装满一车,父亲赶车回家,母亲继续在地里掰苞米,如此往复。
我却无需起那么早。醒来时父母早已下地,路上有满载而归的驴车。叠被收拾完,先要喂猪喂鸡,赶上中秋,母亲留了钱买了月饼,就可以等父亲回来了。
父亲在园子里卸下苞米,我也裹得严严实实——玉米叶最是扎人。拎一大桶才打从井里打的凉水,用大塑料桶装满,揣着月饼坐上驴车跟着下地。到地里不忙吃,把水递给母亲,母亲缓慢的坐在割好的玉米杆上,摘下纱巾,大口喘几口气,咕咚咚的喝水。我们便开始一起沿着垄沟掰着苞米缓缓向前。那会小,双臂高举着一颗一颗的掰。
时至中午,一垄地已经到地头,三口人树下一坐。左右草色已枯,树叶稀疏,有喜鹊扑啦啦的飞。轮流喝几口水,再小心翼翼从车上拿来月饼,一人一块。我小口的吃着,母亲则掰开,和父亲说今年的月饼馅怎么样。
晚上八点钟的样子,最后一车才装完。村子里仍有喧嚣,声音却越来越远,路上的车渐渐少了。我和母亲躺在车里的玉米上,筋疲力竭。父亲赶着车,也不如早上吆喝的勤。两头毛驴呼哧呼哧的走,驴车摇啊摇,躺在车里,看漫天繁星,一轮圆月,银河倾泻,北斗闪耀。道两侧的树影投下,困倦的想就此睡下。
也有中秋稍晚的,玉米已收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扒苞米——把玉米皮扒掉。玉米怕捂坏,急着扒完,晚上要干到九点钟左右才休息。扒苞米不算累,我也可干。屋里的灯亮着一盏,映着院子里也有微光。月色清朗,有薄云纱一样飘过。天色已凉,院子里满是玉米的味道。秋高气爽,不止白天的天很高远,晚上也是。我家不远有林地,时不时仍有三两声悠远的鸟鸣,不知是不是它们的呓语。
扒苞米时,父亲把收音机拿到院子里,趁着月色听着电波里传来的音乐或笑话。父母聊着今年的收成,炊烟已尽,我拿出一块月饼,三口人分着吃。家里的猫在玉米堆里跳来跑去,玩累了便依偎在我怀里,一起沐浴着月色。
月是故乡明,月饼也是。
月是故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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