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贴出来的第三天,族议开了。
正厅里坐了四十多个人。家主秦崇坐主位,几位执事长老分坐两侧。二房的人来得最齐,秦奉坐在第二排,秦平坐在他身后。
议题只有一条:丹会名单。
秦奉起身,拱手,话讲得很稳。
"家主,诸位长老。砚侄入丹会,是嫡房大公子亲点的,按说没有话说。可老朽翻了一遍族中旧例——丹会自设以来,名额只授嫡、旁两房,从无庶子入会的先例。"
"不是老朽针对谁。规矩就是规矩。今日破了例,明日旁支人人都要争,后日连外姓仆役也要争,这会就没法开了。"
他说完,退回座位。
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附和。都是二房的人,声音不大,但足够把"规矩"两个字架起来。
秦崇没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看向站在最末尾的那个人。
"砚儿。"
全场的人都转过头来。这是家主第一次在族议上叫这个庶子的名字。
"你为什么要这个名额。"
秦砚出列,垂手站着。
"回父亲。丹会前三,有青州学宫名额。"
没有绕,没有诉苦,也没有提"公平"两个字。
厅里有人嗤了一声。
秦崇看着他:"你若不入前十呢。"
秦砚抬起头。
"自逐出族。"他说,"永不姓秦。"
厅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檐下的雀叫。
秦奉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本来备了三套话术,就等着这庶子哭穷、求情、或者搬出大公子——哪一套他都能接。
他没备这一套。
一个庶子,当着全族的面,拿"姓"做赌注。
这已经不是争名额了。这是把自己整个人押上了桌。
秦崇看了秦砚很久。
久到厅里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开口驳了,他才慢慢开口。
"丹会认丹,不认姓。"
他说。
"你若输了,按你说的办。你若赢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族里补你这三年欠下的丹。"
这一句出来,二房那边的脸色全变了。
补三年的丹,那不是恩赏。那是家主当众承认:这三年,这个庶子被克扣的东西,族里认账。
秦崇不是在帮这个儿子。他在做一笔账——丹会上要是让崔家塞进来的人拿了学宫名额,丢的是全族的脸。他押秦砚,是因为秦砚是他手里唯一一张别人没算到的牌。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句话当着四十多个人说出来,就落了地。
"家主。"
秦平站了出来。他二十岁,炼气八层,是秦琅之外二房最能打的年轻子弟。
"既然砚弟立了状,那总要有个章程。依小侄看,空口立状不够——丹会之前,让他先过一道试。"
"过我。"
他说得很客气,"小侄与砚弟切磋一场,点到即止。也算给全族一个交代。"
厅里的气氛立刻松了。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一道过不去的坎。炼气八层对炼气三层,点到即止,可"点"到什么程度,还不是捏在秦平手里?
秦崇看向秦砚。
秦砚说:"可以。"
"什么时候?"
"丹会前一日。"秦砚说,"省得耽误我炼丹。"
秦平笑了。
"好。"
散会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秦砚从侧门出来,沿着廊下往回走。走到第二进院子,身后有人叫住他。
"砚儿。"
崔氏站在廊柱边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今天穿得很素,看着慈眉善目。
秦砚停下,躬身:"母亲。"
"丹会的事,娘都听说了。"崔氏走近两步,叹了口气,"你立那个状,娘心里像刀割一样。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哪能真看着你去姓别的姓。"
秦砚垂着眼:"母亲费心。"
"娘帮不上什么大忙。"崔氏说,"但丹会上,娘给你备了份礼。"
秦砚抬起眼。
"什么礼?"
崔氏笑了。她伸手,像秋分评脉那日一样,轻轻替他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说完,捏着佛珠,慢悠悠地走了。
秦砚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山风从廊外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一下。
他想起推演里那个画面——第七口炉,炉后的背影,伸进炉膛的那只手。
碑说:信息不足,结论不可信。
可他现在知道了,那句话对了一半。
不可信。
但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