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员工,带新人。
她,前资深HR,自称学啥都快。
“操作一次就能记住。”她笑。
结果同一个步骤,我说了三遍。
第四遍时,我闭了嘴。
她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说:“你操作一次吧。”
她说:“你不教我,我怎么操作?”
我笑了:“你不是说,一次就能记住吗?”
带新人这事儿,我本来是不抵触的。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呢?但组长把林薇领到我面前时,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王姐好,以后多指教。”声音清亮,姿态大方。
组长拍着我的肩:“老王啊,林薇虽然刚来咱们部门,但人家在其他行业做了八年HR,是资深人士。你带起来应该轻松。”
我点点头,心里却犯嘀咕。资深人士,跨行来我们这种技术活扎堆的部门?图什么?
果然,第一天她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王姐,我学习能力很强,一般操作看一遍就能记住。”她坐在我旁边,笔记本摊开,笔握得端端正正,“您演示一次就行,不用重复。”
我演示了一遍系统录入流程。她眼睛跟着我的鼠标移动,时不时点头。
“记住了?”我问。
“记住了。”她信心满满。
“那你来一遍。”
她接过鼠标,光标在屏幕上晃了晃,点错了两个地方。
“没事,第一次正常。”我安慰她,“我再示范一遍。”
第二遍,她看得更认真,甚至用笔在本子上画了流程图。但第三次让她操作时,她又卡在了那个“选择部门归属”的下拉菜单前。
“这个……刚才点哪个来着?”她皱着眉,鼠标悬在半空。
我深吸一口气,第三遍演示。特意放慢了速度,每一个点击都配上解说:“先点这里,然后选这个,最后保存。”
“哦——”她拖长了声音,“我明白了,是这里没对上。”
第四遍,我把鼠标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来。”
她盯着屏幕,手放上去,又缩回来:“王姐,您再操作一次吧,我这次肯定能记住。”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写满了真诚。那是一种职场老手特有的、训练有素的诚恳。
“林薇,”我笑了笑,“你不是说,看一次就能记住吗?”
她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恢复如常:“是啊,但王姐您这个系统好像特别复杂,和我以前用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就……逻辑不太一样。”她含糊道。
我没再说什么,又演示了一遍。这次她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段小视频。
“我录下来,回去慢慢研究。”她晃了晃手机,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仿佛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解决方案。
第五天,同样的情况再次上演。这次是文件归档流程,比系统录入简单得多,就是分门别类丢进对应的文件夹。
“这个简单,我一看就懂。”她站在我身后,俯身看着屏幕。
我操作了一遍,让开位置。她坐下,点开文件夹,犹豫了三秒,把一份客户合同拖进了“行政资料”里。
“这是客户合同,应该放‘业务档案’。”我平静地说。
“啊,对,我手快。”她笑着撤回了操作,重新拖拽。然后又卡在了下一个文件夹前。
“这个是项目书,放‘项目文档’。”我说。
“我知道,我就是看看里面有没有特殊分类。”她解释。
“没有,直接放。”
“好的。”她点了进去,又退出来,“我是想确认一下命名规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这种疲惫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让人心累。加班至少能看到进度条在往前走,而此刻,我像在推一块永远推不动的石头。
第七天,又是老问题。这次是系统查询功能,我只演示了两遍,她就说记住了。结果让她查一条上个月的记录,她翻了三分钟还没找到。
“王姐,”她抬起头,表情无辜,“您能再教我一次吗?就一次。”
我沉默了。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嗡作响,空调吹出冷风,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又藏着一丝理直气壮。
我看着她精心修饰的眉毛,看着她永远整齐的套装,看着她那本写满了笔记却从没翻开第二次的笔记本。忽然就笑了。
“林薇,”我说,“你操作一次吧。”
她愣了一下:“你不教我,我怎么操作?”
“你不是说,一次就能记住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微妙的不悦,最后定格在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微笑上。
“王姐,”她合上笔记本,声音轻柔,“我觉得咱们可能需要调整一下带教方式。我以前带团队的时候,更注重激发新人的自主性……”
“所以你打算自己摸索?”我问。
“也不是……”她顿了顿,“但您这样一直让我重复操作,效率太低了。我虽然是新人,但我有八年的工作经验,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框架,细节我可以自己填充。”
“那你填了吗?”
她没说话。
“系统录入,我演示了四遍。文件归档,三遍。系统查询,今天这是第三遍。”我掰着手指,声音很平,“你说你一次就能记住,但每次我让你操作,你都说‘再教一次’。”
“那是因为您教的方式……”
“我教的方式有问题?”
她咬了咬嘴唇:“也不是有问题,就是……您可能不太习惯带像我这样经验丰富的人。”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像我这几天的心情。
“林薇,”我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她,“要不这样,从现在开始,我不教你了。”
她瞪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不教你了。”我把鼠标和键盘往她那边推了推,“你自己操作。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实在解决不了,再来问我。但问之前,你得告诉我,你已经试过哪些方法。”
“可是……”她张了张嘴。
“你不是说你学习能力强吗?你不是说有八年经验吗?你不是说一次就能记住吗?”我一个个把她的原话还给她,“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
她终于开口:“王姐,这个界面……”
“你自己试。”
“但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从点击‘开始’按钮开始。”
她点了。然后卡住了。
“然后呢?”
“你觉得然后应该是什么?”
“我不知道才问你啊。”
“那你以前遇到不知道的事,都怎么办?”
“问人啊。”
“如果没有人可以问呢?”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王姐,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烦?”
我看着她的侧脸。其实她不烦。她只是习惯了那种“有人兜底”的学习方式。在以前的行业里,她是资深人士,是她教别人。到了这里,她是新人,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新人。所以她用“我学得快”来伪装,用“您教的方式有问题”来推卸,用“再教一次”来逃避。
“林薇,”我说,“我不是觉得你烦。我是觉得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也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
她的肩膀绷紧了。
“你有八年经验,那很好。但在这里,那些经验帮不了你。你得先承认这一点,才能真正开始学。”我站起来,拿起水杯,“我给你半小时。半小时后,如果你还是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那就换人带你。我确实带不了你。”
我去了茶水间,接了杯热水,站在窗边发呆。楼下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回到工位时,林薇正对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没抬头,只是说:“王姐,我好像找到那个‘部门归属’的下拉菜单了。”
“在哪儿?”
“在‘高级设置’里面。”她的声音有点闷,“我之前一直以为在主页面上。”
“对,是在高级设置里。”我坐下来,“然后呢?”
“然后我选了‘业务二部’,但保存的时候报错了。”
“报什么错?”
“说我没有权限。”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她沉默了几秒:“……申请权限?”
“怎么申请?”
“在OA系统里走流程?”
“OA系统在哪儿?”
“桌面第三个图标。”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那个图标,是我第一天就指给她看的。
“你看,”我喝了口水,“你其实都能找到,就是不愿意自己找。”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圈有点红:“王姐,我是不是特别笨?”
“你不笨。”我放下水杯,“你只是太想证明自己不笨了。”
那天下午,林薇第一次独立完成了整个流程。虽然中间还是卡了两次,但她没再喊我,自己对着笔记和之前录的视频折腾了半天,最后磕磕绊绊地做完了。
下班前,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关掉电脑。
“王姐,对不起。”她低着头,“这几天,我其实……就是拉不下脸。我以前都是带别人的,突然变成被带的,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所以就一直说‘再教一次’,好像这样就能证明不是我不会,是您教得不够好。”
“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幼稚的。”她苦笑了一下,“您明明教得很清楚,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需要从头学起。”
我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明天继续。记住,我不说第二遍。不会就自己先试,试错了再问。”
“好。”她点头,这次没有笑,但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认真。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喊住我:“王姐!”
“嗯?”
“那个……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怎么做到忍住不骂我的?”
我回头看她,笑了:“因为我也当过新人。而且,我比你笨多了。当年我师父教我用这个系统,教了整整一周,我还是不会。后来我师父说,‘你走吧,我不教你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自己摸索出来了。”我推开门,秋天的晚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有时候,‘不教’才是最好的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