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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年代成长起来的小孩,恨不得天天骑着二八杠从村里兜一遍。那是一种比现在开奔驰马还激情的一种体验。
奈何村里全是不到一两尺的羊肠小道,能够驰骋的地方也就村小的操场,原来大队的晒场。
每天上学,刻意绕一段路,里面去转两圈。
当天放学,刻意绕一段路,里面再转几圈,正8字几圈,反8字几圈。
风雨无阻。
直到十岁,爸爸结婚时的大件——那辆老凤凰自行车老旧了,伤残退役。那时候车子已经伤痕累累:前面的泥壳飞了,护链的挡板碎了,铃铛盖子也掉了,刹车也有一组不好使了。过个小坎一哆嗦,还时不时掉链。一骑上就混响不断的咔嚓声,都省了上路摇铃铛,当然也摇不响。怎一个惨字了得!
时至今日,我依然回想那饱经风霜的二八杠,到底经历了我和神坑侄儿怎么的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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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上学路上欢歌笑语,我骑车,神坑侄儿抱着我们的饭盒,费力地坐在后面。那时候的路面,不过是围着土边修葺出的小道,一两尺宽,满是泥泞。
过下小弯,遇上颠簸,随处可见翻车的画面。遇到不厚道的主,翻土时扔两个石块在路面,或是占道种地,对骑车的技术更是一种考验。可怜我们不知者无畏(绝对不是艺高者胆大),任性的一路高歌,到校时裤腿绝对湿了一半——扫过小草和庄稼上的露珠。
没有那么矫情,打湿再穿干。
玉米疯长起来的时候,蚕桑枝蔓延的时候,车子骑过,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生划出一道道污痕,我们却毫无怨言。
放学也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光,骑车可以不用太赶,但放飞的孩子,总是乐趣满满。除了代步的功能,自行车已经被我们当成最好的玩具:
哪里有个大坑,总是要来来回回骑着去闯过,要不怎么叫冒险;
过沟过坎,提前加速,临过关的那一刻,收力保持平衡脚踏离地,迅速溜过权当练胆。
如果出现意外,比如其中一回用力过猛脚踏在地上一磕,车子猛地一翻迅速地向沟里栽去,等到众伙伴手忙脚乱捞起来的时候,车子的龙头完全偏在了一边。
更有小伙伴从电视里学会了绝技——脱把骑车,那是我们永远也忘不了的梦魇。找一段好一点的路,把车子马力开到最大,猛然放开车把,让他在身体的控制下一往无前。一往无前我们做到了,可松手之后的结果,反正全身上下灰头土脸,甚至腿被自行车擦得伤痕累累。即便不是摔倒,穿着拖鞋被卷在链盘上的酸爽,脚不小心滑出脚蹬蹭向地面的那种哀怨,不亲身经历永远不体会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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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骑车靠滚,俺们骑车都凭摔,对的,摔倒了从头再来。
雨天,爸妈是阻止我们骑车的。
可上学之后再下雨,放学时我们只得推着自行车上路。骑过泥巴路的人可能知道,那种刚下过雨的路面其实很滑,泥巴也很容易粘在轮胎上。骑不了多大一段,前叉上一团泥巴糊死,轮子也在不经意中大了一圈。不服输的我们会使出吃奶的劲往前蹬,神坑侄儿甚至被安排在车后不要命的推,不顾泥泞一脚深一脚浅。最终,车子都会停在了半路,用时髦的话叫“抛锚”!
眼见得暮色四合,黑暗一点点从天边压来,我们是不太指望父母过来接的。熊孩子的信条里只能靠自己,于是咬咬牙,扛起来走,一人一段。永远不要小看熊孩子的倔强,那些年,每次回家路上看到大人身影时,都不敢大喘,怕抱怨太多家人不让再骑车。
可还没回到家,却少不了被一顿呵斥:脚下打滑的时候,崭新的一双泡沫凉鞋硬生生祸害成了拖鞋,晃晃荡荡挂在脚根后面。
而我爸总是在晚饭后拿出他的工具箱,把车子上面的泥巴轻轻搓掉,检查一下会不会断链。心情好了,也会打半盆水,用抹布细细的擦擦,待得水干掉再打点黄油。
在就是在这些无声的岁月里,那车也就慢慢当初的美艳,慢慢有了老旧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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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像。一直舍不得照像的父亲在春节前终于大方了一回。当他把照像师傅请过来的时候(那时候都是照像馆背着胶卷相机下乡),我们都高兴得欢天喜地。可最后那主角和模特不是妈妈,也不是我,是从杂货房推出的自行车,我们昔日的“玩伴”。虽然刚放寒假二十天,它身上却早布满了灰尘。
父亲只得央求照像师傅等等。然后找出家当,再一次擦把车子擦干净。
可收拾完再细看的时候,两个轮子已经全部瘪气,而我爸的表情,更像极了那轮胎!
像,当然最终也没有照了。
再后来收破烂的老头收拾自行车的残躯时,我看见爸爸哆嗦的双唇,是不舍。
我甚至看到老爸偷偷抹着眼泪,也许是我眼花了,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