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移 第二十九章 通路

徐天和连日忙于誊抄南疆驻军名册、驻防图卷。徐天和连日伏案,逐页核对誊抄,字字校正、笔笔规整,不敢出现一处纰漏,直至厚厚一摞文书尽数整理完毕、归类装订整齐。他双臂环抱起整叠卷宗,沉步走出值房,准备送往兵曹库房归档。

刚踏出廊下,两道值守官吏靠墙闲谈的细碎话语,清晰飘入耳中。

“王主事,听闻南疆六部之中,白羊部质子最为圆滑,已然和相府马参军称兄道弟。”

徐天和脚步骤然一顿,身形微滞,顺势抬手拢了拢怀中松动的卷宗,看似寻常整理,实则悄然驻足,屏息静听二人交谈。

王主事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嗤笑:“世人都说南疆蛮夷粗野鲁莽、不通礼数,到头来不也深谙人情世故、攀附权贵?倒是青石部那群人不识时务,性情倔硬,处处与朝廷作对,不知变通。”

另一人接话,语气满是浅薄鄙夷:“青石部之人向来冥顽不灵,从未习过中原王化,骨子里都是蛮性,不知天高地厚,活该处处受压制。”

“青石部”三字,稳稳落进徐天和心底。他默不作声,将这个部族名号、二人评价一并记在心里。远处传来巡衙兵卒整齐的靴底踏地之声,为避嫌疑,他不敢久留,即刻抱紧卷宗,步履沉稳快步走向库房,稳妥交割归档。

如今朝堂格局剧变,霸府旧辖的兵曹、刑曹尽数裁撤,并入朝廷六部,各衙署权责重新洗牌、人员重新调配,衙门事务纷乱繁杂。恰逢整合空档,无需值守轮差,一众吏员尽数提前散衙。徐天和领了随身腰牌,随着人流早早离开官署,快步出城。

城外官道行人稀疏,暮风微凉,吹得道旁树叶簌簌作响。他步履匆匆,正要赶回五里坡小院,半途恰好撞见同样神色匆匆、快步出城的吴飞。

“吴兄?”

吴飞闻声转头,面露诧异:“李兄?你这般匆忙去往何处?今日散衙倒是早。”

“兵曹并入兵部,衙署整改,无事值守便提前散了。”徐天和随口应声,反问一句,“刑部那边,也提前放差了?”

吴飞缓缓点头,神色低落压抑,眼底藏着难言的沉重,低声感慨:“一样的。如今朝堂大变,人心惶惶。听闻礼部蒋尚书已然递了致仕文书,告老还乡。不止他一人,朝中诸多追随大梁的旧臣,接连请辞,尽数抽身朝堂。”

这话听得徐天和心头一沉,隐隐生出不妙预感。他左右快速扫看过往路人,确认四下无人留意,立刻伸手拉住吴飞,躲进一旁僻静无人的巷角。

徐天和压着极低的嗓音,试探着开口:“这般多旧臣骤然辞官隐退,莫非……是大王即将登基,朝堂要借机清洗旧朝老臣,改换朝局?”

吴飞脸色瞬间煞白,猛地伸手攥紧徐天和的手臂,急忙低声告诫:“嘘!万万不可在外随口妄议!这种大逆之言一旦泄露、传入相府耳中,你我区区底层吏员,必死无疑,难逃满门祸事!”

徐天和瞬间警醒,自知失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悸:“是我鲁莽失言,口无遮拦。此处确实凶险,不宜久留,改日寻安全处再叙。”

二人不敢再多交谈,匆忙拱手作别,各自快步离去,生怕停留片刻,便惹来无妄之灾。

此时天色尚未全黑,夕阳垂落西山,天际铺着一层暗沉余晖。徐天和一路疾行,片刻不敢耽搁,赶回五里坡小院,抬手轻叩木门。

“婉儿,我回来了。”

院内立刻传来轻快脚步声,婉儿听得熟悉嗓音,快步奔至门边,小心翼翼透过门缝确认来人,当即一把拉开木门,笑着将他拽入院中,眉眼间尽是纯粹欢喜。她转头朝着里屋高声呼喊:“爷爷,和哥哥回来了!”

里屋布帘掀开,李忠缓步走出,见婉儿雀跃活泼的模样,又见徐天和归程过早,不由心生疑惑:“阿和,今日怎会归家这般早?衙署无事?”

徐天和接过婉儿递来的清水,仰头饮下两口,压下一路紧绷的心神,凑近李忠身旁,压着声音低声细说:“如今兵曹尽数并入兵部,衙署正在整改。如今朝堂风声极紧,朝中大批大梁旧臣纷纷辞官隐退。依爷爷看,徐天宇是不是已然万事俱备了?”

他话说含蓄,抬手指了指头顶天色,其中未尽的倾覆之意,二人心知肚明。

李忠神色一敛,转头对婉儿温声道:“婉儿,去厨房生火,给你和哥哥做些吃食。”

待婉儿乖巧转身走入厨房,院中再无旁人,李忠才沉下神色,低声郑重道:“照这般局势来看,徐天宇登基篡位,已是近在眼前。”

听闻此言,徐天和眼底瞬间翻涌滔天愤恨,满心不甘与痛心。他压着怒火低声道:“他借战乱收拢权柄,借世家巩固势力,扫清所有障碍,待到大局彻底稳固,便要篡夺大梁社稷。此等不忠不义、以下犯上之人,定然不得善终!”

李忠深知他心中愤懑,轻轻抬手拍抚他的后背,缓缓安抚,示意他切莫冲动、乱了心神。身处虎狼环伺的京城,隐忍保命、蛰伏待机,才是唯一活路。

徐天和眉头紧锁,满心忧虑:“如今衙署整改、官制大改,我尚且不知后续会被分派何等差事。我只盼能继续留在兵部原岗,守住这份机要差事,方便暗中打探消息、留存线索,为日后复辟蓄力。”

李忠敲了敲手中烟袋,神色沉稳,细细叮嘱:“不必焦躁强求。眼下乱世变局,最忌冒头张扬。后续无论派你何种差事,你只需隐忍低调,安分做事,不做出头之人,也不可懈怠废职。做一个无人留意、平平无奇的吏员,藏住锋芒、稳住身形,方能长久立足、暗中行事。”

徐天和细细咀嚼这番话中深意,心中豁然开朗,郑重点头铭记在心。

正说话间,厨房帘幕掀开,婉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杂面面条走出。面条上铺着翠绿青菜,热气袅袅升腾。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和哥哥,快吃面暖暖身子。”

徐天和伸手接过温热的面碗,掌心被暖意包裹,抬眼望着少女干净纯粹的脸颊,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下来,心底满是安稳暖意。婉儿被他温柔注视看得脸颊发烫,羞涩垂眸,转身快步回了内屋。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未散,徐天和便早早赶往兵部值守。

今日朝堂举行第二次百官劝进大典,皇城之外百官齐聚、声势浩大,京中大小官吏争相赴会,争相站队表忠。这般人多眼杂、极易被人留意的朝堂盛会,徐天和刻意避开。他安坐衙署,默默整理堆积文书,低调蛰伏,绝不露面争逐。

午后衙署清闲,无事可做。其余同僚尽数奔赴大典,留在衙门的寥寥无几。徐天和心知吴飞必定心中烦闷,便私下托邀约他前往僻静酒楼小聚饮酒。吴飞身在刑部,整日看着朝堂乱象、旧臣蒙冤,早已满心压抑苦闷,收到邀约,即刻如约赴宴。

酒楼简陋清净,远离闹市喧嚣,少了诸多耳目窥探。二人寻了靠窗最僻静的角落落座,点上两碟小菜、一壶淡酒,相对小酌。

几杯薄酒入喉,气氛渐松。徐天和借机轻声试探:“吴兄,近来刑部大牢看管森严,里面关押的,都是何种犯人?”

吴飞放下酒杯,长长叹了一口气,左右仔细扫视一圈,才压低声音:“别提了。往日刑部秉公断案、依律量刑,如今早已变了味道,全然成了新朝排除异己、打压旧臣的牢狱。近期关押的,尽是大梁底层小吏,皆是不曾站队依附徐氏、心怀旧朝之人。上头明令,温顺归顺者,关押数年待时局安定便予释放;若是宁死不屈、暗藏异心、不肯归顺的硬骨头……”

话说至此,他抬手比出一个斩首的手势,眼底满是悲凉。

徐天和心中沉甸甸一片,五味杂陈。这些人仅仅是坚守本心、忠于旧主,便落得牢狱甚至杀身之祸,世道倾覆、黑白颠倒,莫过于此。

见吴飞心绪郁结,只顾闷头饮酒,徐天和连忙轻声劝阻:“吴兄少饮几杯,酒多伤身,更恐醉酒失言,招来祸端。”

吴飞此时已然微醺,脸颊泛红,神色愈发凝重。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徐天和耳畔,压出极低近乎气音的嗓音,郑重道:“李和,你我相交多年,我只信你一人。我有一桩绝顶秘事,万万不可外泄,一旦传出,你我二人、连同家眷,尽数难逃满门抄斩!”

见他神色肃穆、语气决绝,徐天和瞬间凝神屏息,心底骤然提起万分警惕,静静聆听。

“张大人暗中为晋王设立了一处专属密探机构,名曰暗月楼。楼中探子遍布朝野内外、街头巷尾,无处不在。朝野百官、市井百姓,但凡有人私下非议朝政、暗藏异心、私议变局,尽数会被探查取证、记录在册。往后行事,务必谨慎!”

“暗月楼”三字入耳的瞬间,徐天和手中酒杯猛然一颤,大半杯酒水尽数洒落在掌心、衣袖之上,一片冰凉。

吴飞只当他饮酒体虚、失手失态,随口笑侃一句:“瞧你这点酒量,几杯淡酒便拿不稳杯盏了。”

徐天和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附和,抬手快速擦干掌心酒渍,心底却掀起滔天惊涛骇浪,彻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他瞬间回想起来,前几日自己核对南疆驻军卷宗时,无数机密文书角落,都印有极淡的月牙暗记。当时他心中疑惑、不明其意,此刻方才恍然大悟——那正是暗月楼掌控机要、探查备案的专属标识!

他身负暗中联络在外起兵的刘玉杰,伺机复辟的重任,平日里暗中打探的所有消息、悄悄留存的所有线索,一旦被暗月楼探查察觉,不光他自己顷刻殒命,连李忠、婉儿,乃至所有与他亲近相识之人,都会被牵连清算、万劫不复。

巨大的危机与窒息感笼罩全身,徐天和连忙伸手按住吴飞的酒杯,急促低声道:“酒后不谈朝堂秘事,凶险至极。今日就到此为止,我送你归家。”

吴飞醉意上头,茫然嘟囔:“抓起来反倒清净,不用日日看着这些糟心事、受这份窝囊气。”

徐天和无奈起身搀扶他,正要招呼掌柜结账离去,邻桌骤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吵闹声,打破了酒楼的安静。

“店家为何不肯赊酒?莫不是瞧不上我们南疆来的人?”

二人循声望去,邻桌立着一名身着南疆部族粗麻服饰的壮汉,面色通红、满身酒气,正死死揪住店小二的衣袖,怒气汹汹。

店小二满脸为难,连连摆手解释:“客官见谅,小店本小利薄、周转艰难,向来从不赊账赊酒,还望客官包涵。”

壮汉非但不肯退让,反倒愈发恼怒,高声叫嚷:“我家主上千里迢迢入京为质,远离故土、身陷京城,我等随从舍家相随!不过赊一壶薄酒,你们便百般推诿,分明是欺辱南疆部族、轻视我青石部之人!”

青石部!

这三个字直直撞入徐天和耳中,他心神瞬间一动。

他早已知晓,南疆六部之中,青石部性情倔硬、立场疏离,常年遭受朝廷压制,与新任掌权的徐氏势力隔阂极深,素来不亲中原朝堂。若是能借此机缘,结交这名青石部族人,便能搭上青石部这条隐蔽通路。日后便可借部族往来之便,绕过京城严密监视,暗中向在外举兵的刘玉杰传递密报、输送消息。

这是一条无人知晓、极为隐蔽的生路与出路。

心念既定,徐天和当即松开吴飞,稳步上前,神色平和、语气温厚:“这位壮士,久闻青石部族人豪迈磊落、性情坦荡。你我相逢即是有缘,今日你的酒钱,我替你结清。”

壮汉转头打量徐天和,见他一身朴素布衣、气质温和,不似权贵官僚,满眼疑惑,踉跄问道:“你我素不相识,无亲无故,为何替我付账?你是何人?”

“在下姓李。方才听闻壮士自报青石部出身,心生敬佩。些许酒钱,不足挂齿,权当相逢致意。”徐天和转头看向店小二,“这位客官的酒账,一并算在我名下。”

店小二连忙回话:“客官,这位壮士打了三两烧酒,共计三百文。”

三百文!

徐天和心头微微一紧。他身为底层吏员,俸禄微薄、家境清贫,三百文足足是他四口人几日的口粮,绝非小数。可机缘难得、机不可失,为铺通路、这笔钱必须花、也值得花。

他面上不动声色,不露半点窘迫心疼,从容从袖中取出布面钱袋,指尖细细数出足额铜钱,平稳递出。结清酒账,他不欲多言张扬,转身便准备离去。

壮汉酒意醒了大半,心中颇为过意不去,连忙开口挽留:“小哥留步!你我素昧平生,无端受你相助,我心难安!”

“四海之内皆兄弟,相逢投缘,些许帮扶,无需挂怀。”徐天和淡然应答。

壮汉闻言心生敬佩,郑重依照中原礼数拱手一揖,真诚道:“好一句四海之内皆兄弟!我名沈永康,青石部族人,你可唤我阿康。你心胸坦荡、待人赤诚,全无中原官吏的势利刻薄。你这个朋友,我沈永康交定了!改日定由我做东,专程请你痛饮一场!”

徐天和拱手回礼,温和应答:“在下李和,家住城外五里坡,随时恭候阿康兄邀约。”

沈永康朗声大笑,提着酒壶,步履踉跄却心境舒畅地转身离去。

吴飞立在酒楼门口,全程看在眼里,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往日最是节俭,分毫钱财都精打细算,今日怎会这般阔绰大方?”

徐天和并未解释分毫,只是静静伫立,目光牢牢追着沈永康远去的背影,心底一条隐忍蛰伏、借力翻盘的计策,已然悄然成型。

青石部常年受中原朝廷打压猜忌,六部各自为战、隔阂深重,是朝堂掌控最薄弱的一环。若能稳住沈永康、搭上青石部这条线,便能拥有一条独立于朝堂之外、无人察觉的绝密情报通道。

前路杀机四伏、步步荆棘,但这条隐秘通路,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机。纵使赌上性命,他也必须迎难而上、一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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