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实 话

作者、摄影:山  川

那一年,电视台第一次分集资房,两万五。钱不算多,可我拿不出来。怎么办?那会儿社会上兴植树,我想从林业大学买出一批新特树苗卖。可临了,货主不干了:“你得拿全款。”这可把我难住了,大清早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乱转,没辙啊!

碰巧遇到一个老熟人,他问我:“兄弟,大清早的,跟丢了魂似的转什么?”

我说出了难处。

朋友说:“得了,跟我走吧。”

到了他家,他说:“我这里有点钱,但不够,先借给你,其余你再想办法。”

我说:“这就感谢不尽了!”

他拿出钱:“你数数,这是五千整。”

我点了一遍,数不对;又点一遍,还是不对,便把钱整沓递给他:“你这钱不对。”

他问:“怎么了?”

我实话实说:“你这钱多了。”

他问:“多了?”

我说:“是,多了一百,你再数数。”

他看都不看,说:“兄弟,你这钱还差多少?”

“还差三千,我再想办法。”

他当机立断:“兄弟,你等着。”

他返回里间又拿出钱:“拿去吧,赶紧去办!”

我说:“得打个借据。”

他说:“不用了。”

就这一次,解决了我的大难题。

还有一次,某位领导来视察北大堤。

为什么到这儿来?北大堤是保卫京津、保护华北石油的重要屏障。一到汛前,首长必来察看,这是责任!

班长把我叫过去:“北大堤好是好,可这大堤是咱们地方贷款建的。别说还本,利息都快背不起了,可咱们又谁都惹不起。”

我说:“那就实话实说吧。”

他说:“这样一来,会不会把办事的部门得罪了?”

我看出来他不便开口,就主动把事揽下来:“那我来说吧。”

领导来那天,随行一大批官员。我说:“北大堤的使命,是保卫京津与油区,大汛来了,肯定要淹我们这边。按说我们是受损者,可明明要淹我们,却让我们贷款修建,这有点不合理吧。您也知道,地方财政不景气,我们连利息都背不动了。”

领导一惊:“还有这样的事?财政厅长过来,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如果是,马上把钱付给人家,不能让人家受苦又流泪!”

我幸运的是说了实话。如果不实话实说,领导还真不知道。一桩债务积案就这样解决了。

有一年,班长又找到我:“领导到北京一周了,去央视协调灭火的事说不下来,你去想想办法。”

到了北京了解到,领导去了台里、部里,连相关部委领导都找了,当事记者就是油盐不进。

我问清了她的情况,她的工作搭档是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的。我给远在青岛的学生打电话,得知那位做搭档的记者居然和他是中传同宿舍。青岛学生也很爽快,立刻联系同学:你在哪儿,马上赶到某宾馆,我老师要见你。

凌晨一点,有人敲门。这位记者连夜从安徽坐飞机赶来了。他给我们要见的当事记者打电话:明天,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和我见面。

第二天,当事记者出现了。想想这个场面:

一位女记者,四十来岁,短发干练,眼神锐利,关键是,穿一双拖鞋,叼着一支烟。

我很镇静地看着她,非常诚恳地说:非常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监督!我们的工作确实存在很大的缺陷和问题。这一行业存在二十多年,历经几任领导都没处理好,这是我们的责任!您的监督和批评严肃及时,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与鞭策。需要向您汇报的是,历届领导都下决心解决,困难在于我们财政拮据。

随后,我把财政状况如实向她介绍:我们每年财政收入多少,公职人员多少,其中老师占九比八。接着说:“教师队伍比例这么大,行政人员可以缓发工资,可老师的工资不能不发,他们肩上扛着十万多名学生的教育责任啊。我们要是靠停发工资来解决问题,只会产生新的矛盾,我们不能、也不允许摁下葫芦浮起瓢,这也不是我们双方愿意看到的。”

我接着说:“在解决问题这一点上,你们媒体和我们目标是一致的。前一段时间,我们积极跑办,争取到了某部委的支持,由他们帮助我们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现在已经有希望了,正处在关键节点上,不能让希望落空。所以希望媒体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共同促成问题解决。”

事情得到了记者的理解,问题圆满解决。

最棘手的一次。突然有一天班长把我叫过去说:“去,你去把某局长给免了!”

我眨眨眼:“我们不能啊!免一个局长,那是党委集体决定的事。即便停职检查,也得由纪委监委报党委决定啊。”

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运作的,过了两天,班长通知我,由纪委监委常务书记和我一同去宣布局长停职检查。

去吧。怎么跟局长谈?想了想,我实话对局长说:“知道你错在哪儿吗?在本级政府还没做出决定时,你把上一届政府的文件精神直接传达给了群众。上一届政府要求给企业补助,可本级政府没钱啊!这不是把本级政府架在火上烤吗?”

处理完局长这边,还有企业那头呢——他们还拿着上级政府的“尚方宝剑”。怎么把他们的诉求平息下来?

上级政府找我们开会,给了我机会。我对领导说:“我们与此相关的企业三十多家,每家别多补,五十万就是一千多万。您在地方干过,地方上老师们工资都发不出来,拿一千多万补企业,实在不切实际。”我就实话实说了。

领导淡淡一笑:“就你说了句实话。好了,把本级政府该补的钱用好、管好,要求你们政府补的,免了。”

一句实话,让我们解了套。

最难缠的一次,一个开发商不按合同履行职责,久拖不决。我通知过一次:给三天时间,再不依规履行合同,直接解约。三天后他依然无动于衷,我直接和这家企业解了约。

第二天,就有一位女子气势汹汹地出现在我面前,开口便是:“你不能解除我的合同!”

她肯定不知道我原来的职业。

我微笑着问她:“为什么呢?”

她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依旧和颜悦色:“你是谁呀?”

“我,和某某领导、某某领导、某某领导是铁关系!”

“噢,你真厉害!怎么那么铁呀?”

估计这女子脑子进水了:“我,给谁谁送了多少,给谁谁送了多少……”

没等她再说下去,我脸色骤然一变,一拍桌子:“你胡说八道!第一,领导不会收你的东西;第二,你这是对领导的污蔑;第三,你给我滚出去!”

她一脸惊愕,却依旧嘴硬:“你给我等着!”

过了几天,书记对我说:“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某领导要找你。”

次日,某领导秘书给我打电话:“某领导让你回话。”

某领导一开口就火气很大:“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两位领导到我这里告你,说你欺负客商,把人家赶走?”

我明白了他火气的由来,便实话实说那个开发商说过的话。

某领导火气小了:“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态度坚决:这是对领导的污蔑,这样的人怎么能用?我把她赶走了。

某领导:“赶得好!明天你有空吗?陪我到某地去一趟。”

我分管城建那会儿,除了用地、规划和项目审查,从不插手工程,无论是招标还是建设,都交给局长。好在家里人工作都与工程无关,从来没人给我打招呼。

城建怎么管?我在常委会上说:让我分管,我提三个条件,答应我就管,不答应我就不管。

第一,我分管我做主,各位谁也不要插手;

第二,不是我一个人做主,成立一个七人小组:三位领导、四位局长,集中在一个办公室办公,所有事情集体决策;

第三,七位领导负责决策,但不能对外发言,再指定一位局长直接对外发言交涉,他只负责传达决策,自己不能做决策。

世上的事,不是解决不了,是不是真的解决或者假装在解决。我们老祖宗早就说:预则立,不预则废。物理学上有一个说法:结构决定功能。怎样达到这个功能?就要不断优化这个结构。现代人有一句时髦的话:你懂的。不知道懂什么,真懂还是假懂或者装懂。

偏偏有一位副局长,偷偷为他人介绍工程。工程完工了,对方拿不到钱,告到我这里。

解决办法:你副局长给付。

副局长满是委屈:“我只是为他好,中间联系了一下,没想到惹一身臊。”

我说:“我不问你实情。你牵的线、出的问题,你就得负责。实话你就留着吧。”

这位副局长是想办好事吗?也许吧。但人家是冲着你副局长的身份和信誉去的,你就得让你的信誉付出代价,长点记性!

说实话,办实事。这句话说起来容易,也很通俗,可做起来难!在这个物欲横流内心飘浮的时代,能说实话的确很难。

人生所有的劫,都源于内心的虚妄。无欲则刚。又一句话叫利令智昏。它是说逐利能让人头脑发昏。

后来,那一年国庆节前,新上任的班长找到我:“今冬供暖迫在眉睫,可咱们供热站还在按部就班施工。照这样下去,入冬后根本保证不了全城供暖,会造成重大社会问题,上级领导绝不会轻饶我们。”

我没有轻易表态。

他说:“咱们商量一下,要不这样,为了赶进度,咱们能不能绕过竞价招标程序,直接用谈判招标,迅速开工?”

我实话实说:“我知道你说得有道理。竞价招标光公告就至少要20天,谈判招标最多7天就能搞定。但是,这是上亿规模的政府工程,用谈判招标绝无可能,属于严重违规。”

他说:“那到了冬天供不上热怎么办?”

我看出了他的决心,说:“我坚持竞价招标!你要是坚持谈判招标,那就别怪我不配合。”

他说:“我还是想用谈判招标。”

我态度坚决:“好,我尊重你的意见,那我不干了!”说完扭头就走。

我主动放弃了这项分工。至于后来他怎么招标、怎么干的,就不是我该考虑的了。

秋天过去,冬天来临,供热站始终没能建成。到了元旦,供热站主楼刚建到三层,正在浇筑混凝土时,楼突然塌了,还有三个人被埋在水泥里。后来,相关人员被依法查处。

一位同事给我打电话:“你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我回想起来,一阵后怕,头皮都发麻:供热站的选址是我定的,规划是我做的,设计也是我组织完成的。如果楼塌的时候我还在负责,进去的肯定是我。

讲实话,守底线,坚持原则,让我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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