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了药,在沙发上半躺着,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可以看见白色的屋顶,在身后窗户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斑斓,眼底渐渐透出五彩的光。
脑子里一片混沌。
母亲焦急地坐在床边,她欲言又止,我没有看她,但是我能感觉到她抓着我胳膊的手愈发用力,有些疼,那种捏紧肌肉到骨头传来的酸痛,在她大拇指的位置。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她该不该带我去医院,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医院。在上海这个城市,不会坐地铁,不会打车软件,甚至打120都说不清地址的她,显得分外无用。是的,无用,她对我无用。
自从父亲去世,她于我来说就变得无用起来。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儿,她都一脸无助地看着我,她开始依赖我。
作为母亲,她是失败的。
作为妻子,她也是失败的。至少在我看来。
因为面对离别,她除了哭,大声哭,日夜哭之外,她毫无用处。就连吃饭,都要我喊,我精疲力竭。
我强撑着身子,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医院,听医生说,等会会有太平间的工作人员过来拉走,把这些有用的无用的物品清理一下,把床位腾出来。
母亲在一旁哭到瘫软,我一个人,听着医生的话,听她说注意事项,听她说如何开死亡证明,听她说把家属扶出去不要挡在这里。
声音冰冷,显得毫无人情。她是见惯了的,我知道。
我把母亲扶到外面的椅子上,把父亲床边那些被子,垫子,药品都收起来扔掉,一些生活用品还有吃的也一起扔进了厕所旁边的垃圾桶。我躲进厕所里,用牙咬住胳膊,知道血腥味冲入口腔,才缓缓回过神,急冲冲回到病房。
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已经推着车过来了,两个男人,拿着一个装尸袋把父亲装了进去,然后让我跟着他们走。
半夜12点,天很黑,也有点凉,在八月,凉意好似弥足珍贵,我不记得自己如何跟着过去的,只依稀记得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有人通知我联系火葬场了。
火葬场的人问,要化妆吗?我说要。
又问,买西装吗?如果要买就赶紧买,尸体过了两小时就硬了,到时候不好穿,我有些六神无主,说买。
父亲喜欢穿西装,虽然他一辈子都是一个农民,但是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外地打工,回家的时候就穿着一身西装,像个成功人士。
高中的时候,他过年回来,都是一身西装,皮鞋擦得铮亮,头发也梳得亮。他总说笑嘻嘻地对我说,晚上做了我最爱的香锅鸡翅。
后来我渐渐大了,他也渐渐老了。不再外出务工,回到老家,在县城里生活,偶尔会来上海,到我这里,带着母亲。母亲没读过多少书,认字也是嫁给父亲后跟着父亲学的,看不懂地铁线路,也不会坐火车。
去哪里都要父亲陪着,她被宠惯了,以至于离开父亲,她什么都不会做,也不敢做。
这些记忆片段像照片在眼前闪过,我听见我的声音:能早些火化吗?我等不了五天。
是的,我等不了,我得跟公司请假,丧假只有三天,来回路上两天,只能请假五天。请事假也得提前说,还不知道领导批不批,我知道自己的状态,如果等五天,再回老家安葬,自己的身体根本撑不住。
只能一鼓作气,用极快的速度把父亲的后事办好。毕竟,我还要生活,生活根本不会给我足够的时间去悲伤。
开车回老家是唯一的选择,路上需要两天,母亲不会开车,只能我开。母亲担心我一个人开车有危险,但是她又不敢说,只能站在我身后,问我,要不要歇两天再说。
父亲的骨灰盒放在后备箱里,用在火葬场买的黑色的袋子装着。
我说不歇了吧,歇两天或许体力就跟不上了。是的,这几天我根本无法安睡,一躺下,就是父亲坐在沙发上等我下班的模样。
他去世前一天,还在沙发上坐着等我回家。我打开房门的那个瞬间,他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以为我会按门铃呢。然后去厨房给我端我喜欢的鸡翅。
这样的一幕幕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父亲是猝死的,死在120的车上,那天早上他醒不来,我喊了救护车,车里只能跟一个家属,母亲跟了上去,我只能打车去医院,只是我没想到,到了医院就被医生叫走,说,父亲已经死了。
医生说的猝死,我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听见的时候,脑袋是空的,不知道如何反应,我只记得他解释说停止呼吸和心跳超过4分钟就抢救不回来。
我说,不是在急救室抢救吗?他说,是在抢救,但是救不回来。于是他又解释了一遍为何超过4分钟救不回来这件事。
从上救护车到医院,路上只用了10分钟,而送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世了。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到急救室门口的。我看见母亲站在急救室门口踮着脚往里看。我走到她身边,看着急救室的父亲,他的身上除颤仪正在疯狂工作,一些我知道的不知道的仪器都在运作,护士还在那里监测。
抢救失败了吗?明明还在抢救,为何医生说已经死了呢?
我不明白,我像陷入一团泥沼间,身子发软。还没等我悲伤的情绪蔓延,护士就叫走我,让我挂号,付救护车车费,又给我一堆单子让我去缴费拿药。
我顺着指示办完这些,母亲看我再次走到急救室门口,问我说,是不是要住院,要不要回去拿生活用品。我不知道如何向她开口说父亲已经去世这件事,我张了张口,又咽了下去,眼泪不自觉地掉落,一颗一颗,渐渐连成线。
母亲因为我的表现吓着了,她慌张地拉着我的胳膊说,到底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哭着说,妈,爸死了。
母亲震惊,她说不可能,你爸不是在里面抢救吗?
我一边哭一边摇头说,医生说爸死了。
母亲拉着我的胳膊跳脚,一边跳一边说,怎么办怎么办。
她慌了,于是她开始嚎啕大哭,护士皱着眉让我扶她到外面休息区去,在那里影响其他病人了。我只能搀着母亲到椅子处,看着她哭得昏厥。
然后等她缓过来,就开始给每个人打电话。我知道,她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做什么,只能问大姑。
我坐她旁边,看她打电话,眼神放空,慢慢回过神来明白,我没有爸爸了。
白色的墙顶被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染成了彩色。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让你表哥赶过来让他开车带我们回去。
她说的表哥是大姑的儿子,表哥昨日给我发了信息,说知道了父亲去世的事儿,让我节哀,有什么事儿直接说就行。
我沉默,如果真的想帮忙,大概率已经赶到上海了吧。
我看着近乎于单纯的母亲说,不用了,我明天开车回。你看看要不要收拾什么东西,等会去装到后备箱里。
我觉得我可以。
哪怕我学了驾照后基本没怎么开过车,这车买来也不怎么开,一直在车位上停着。上海这个城市,地铁比开车更便捷。
甚至某个瞬间,我觉得自己也死去了。
可惜的是,我还活着。会感知到疼痛,心口会涌上悲哀。
父亲的丧事办得简单又隆重。
各种关系近的远的都过来了,每个人都过来让我节哀。如何节哀?我不懂,或许说这句话的人也不懂。
我一直撑着,直到父亲下葬,我看着他的骨灰盒被放进了墓地里,看着泥土将它掩埋,我顺着人流下山,走到半截,腿脚酸软,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我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了。
母亲说,我晕倒后给她吓坏了,还好大姑表哥他们都在,表哥把我抱到车上,然后去了医院,医生说我只是过于劳累,又未曾进食导致的,给我输了葡萄糖液。
我对着母亲说:妈,我没事儿,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