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集结:500元的冒险
2025年12月31日,西安的气温降至零下五度。傍晚六点,城市华灯初上,抵御着冬日的寒意。
在一家网吧角落的包厢里,28岁的陈一成——网名“一成”——正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聊天记录。他的户外微信群“秦岭之巅”里,刚刚发布了元旦特别活动:“一日轻装穿越小鳌线,挑战极限,费用AA,每人预交500。”
“领队,真的能一天走完吗?”一个叫“芊芊”的女生问。
一成快速打字回复:“相信我,我研究三个月了。小鳌线就是浓缩版鳌太,40公里,轻装疾行,24小时内拿下!”
其实他撒谎了。他只在夏季走过两次鳌太线的入门路段,所谓的“研究”不过是看了几篇网络攻略和短视频。但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他,深谙如何包装项目。他将这次活动描述为“都市人的精神突围”,还引用了几句尼采的话。
报名的人不多,毕竟元旦假期大多数人有更温和的计划。但最终,四个名字确定下来:芊芊、张奎叶、王志强(群昵称“强驴”),还有一个网名“山风”的男生。
一成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职业、甚至年龄。群里的交流仅限于户外,这种距离感反而增加了某种“纯粹的信任”。他收了每人500元转账,承诺包含车费、基础保险和公共物资——其实他只包了一辆车,保险根本没买,所谓的公共物资就是一个二手炉头和一个半满的气罐。
1月1日晚上八点半,五人陆续抵达省体育场东门。这是他们第一次线下见面。
芊芊是个瘦小的姑娘,背着一个崭新的粉色登山包,在寒风中冻得微微发抖。她23岁,在延安一家幼儿园工作,这次是瞒着家人来的。“就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她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
张奎叶34岁,是西安某快递站点的分拣员,话不多,穿着一件褪色的军大衣。他参加的理由很简单:“生活太闷了,想喘口气。”
王志强——强驴——是五人中最专业的。他37岁,是甘肃一家户外用品店的老板,走过贡嘎、墨脱。他原本计划元旦休息,但看到一成的帖子后,莫名想看看“这个吹牛的小子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他背着最专业的背包,但为了配合“轻装”要求,只装了最基本的装备。
“山风”真名李锐,26岁,在上海做程序员,趁着假期来西安旅游,临时起意加入。“就喜欢这种刺激的。”他搓着手,哈出白气。
一成作为领队,发表了几句动员:“兄弟们,姐妹们!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征服山,是为了超越自己!我命由我不由天!”
除了强驴微微皱眉,其他人都被这中二的豪情感染了。
来接他们的司机老陈50多岁,开一辆七座越野车。看到五人时,他愣了一下:“就这些装备?”
“轻装上阵!”一成拍拍胸脯。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跑这条线太久了,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只是默默检查了车况,多带了两条防滑链。
二、夜袭:风雪入山门
车子驶离西安,沿着西宝高速向太白县方向疾驰。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稀疏,最终被浓墨般的黑夜吞噬。
车内,一开始气氛热烈。一成播放着激情的电子音乐,讲述着自己“丰富”的户外经历。芊芊好奇地问东问西,李锐则不停拍照发朋友圈:“夜袭鳌太,人生新挑战!”
唯有强驴和张奎叶比较沉默。强驴一直在观察每个人的装备,眉头越皱越紧。张奎叶则闭目养神,仿佛在积蓄体力。
“领队,夜间进山,路线你熟吗?”强驴终于开口。
“放心!”一成掏出手机,展示几张模糊的卫星地图截图,“我都下载好了,路线清晰得很。”
“山里没信号,手机靠不住。而且这种天气,能见度低,很容易偏离轨迹。”
“我们有指南针!”一成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指南针——超市买的儿童款。
强驴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午夜时分,车子进入秦岭山区。风雪突然加大,车窗上结起厚厚的冰花。老陈不得不放慢车速。
“这天气比预报的还糟。”老陈盯着前方几乎被雪覆盖的路面,“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那怎么行!”一成立刻反对,“大家都等着呢,这点雪算什么?”
芊芊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影,第一次感到不安。她给姐姐发了条微信:“进山了,有点害怕,但领队说有经验。”信号时断时续,消息一直在转圈。
凌晨两点,车子终于抵达黄柏源镇23公里处。这里是鳌山的一个非正规登山口,管护站用铁丝网围着,但侧面有个缺口——老驴友都知道的“秘密通道”。
五人下车,风雪立刻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狂风裹挟着雪粒,打得人脸生疼。温度计显示:零下十九度。
“跟紧我!”一成打开头灯,率先钻过铁丝网缺口。
强驴最后一个通过,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陈。车灯下,老陈的面容在风雪中模糊不清,只做了一个“保重”的手势。
三、迷途:白色地狱
进山不到一小时,问题接踵而至。
积雪比预想的深得多。有些地方看似平整,一脚踩下去直没大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力拔腿,体力消耗是平地的数倍。
“这不...不是说有路吗?”芊芊喘着粗气问。她的睫毛上结满了冰霜。
“路被雪盖住了!”一成的声音在风中飘忽,“跟着我走没错!”
但实际上,他已经完全依赖手机导航——而手机在低温下电量暴跌,屏幕闪烁不定。勉强能看的方向指示,在风雪中根本无法对应到具体地形。
凌晨四点,他们到达第一处危险地段:一片开阔的石海。巨大的花岗岩石块被积雪覆盖,形成无数暗坑和裂缝。
“小心点,慢慢过!”强驴喊道,声音被风吹散。
突然,芊芊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下坠去!
“啊——!”
千钧一发之际,强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背包带。芊芊半截身子已经掉进一个隐蔽的冰裂缝,下方深不见底。
“抓紧!”强驴青筋暴起,李锐和张奎叶也赶来帮忙。三人合力,才把浑身湿透的芊芊拉上来。
女孩吓坏了,蜷缩在石头上发抖,裤子从膝盖以下全部湿透,在低温中迅速结冰。
“必须找个地方生火,把衣服烤干,不然会失温!”强驴语气严峻。
一成却反对:“不能停!停下更冷!我们要赶在天亮前过导航架!”
“她这样走不了!”
“那就慢点走!但绝不能停!”
争吵在风雪中爆发。这是团队分裂的第一个裂缝。
最终,芊芊咬牙站起来:“我...我能走。”她不想拖累大家。
强驴默默把自己的备用袜子给她,又帮她拧干裤腿的水——虽然很快又冻硬了。
凌晨五点半,他们彻底迷路了。一成手机终于没电关机,那个塑料指南针在狂风中乱转。四周是一片茫茫白色,分不清天地,辨不出方向。
“你到底认不认得路?!”李锐终于爆发了,抓住一成的衣领。
“放开!我是领队!”
“领队个屁!你这是在带我们送死!”
张奎叶试图劝架,但他的声音被风声淹没。芊芊无助地站在一旁,身体不住颤抖——这次不只是因为寒冷。
强驴站在一块较高的石头上,试图寻找地标,但能见度不足五米,除了雪,还是雪。
“我们得下撤。”他跳下来,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现在,立刻。”
“不行!都走到这里了!”一成眼睛发红,“再坚持一下就能找到路!”
“拿什么坚持?你看看芊芊的状态!再看看我们有什么装备?没有帐篷,没有睡袋,连个像样的炉子都没有!”
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审视自己的处境:他们真的只有一身普通冬衣,一些零食,和一个几乎无用的炉头。唯一的“专业装备”是强驴包里的一个急救毯和一把多功能刀。
恐惧,像冰冷的蛇,终于钻进每个人的心里。
四、分裂:各自求生
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最终,李锐和张奎叶决定跟随强驴下撤。
“你们要走就走!我和芊芊继续!”一成赌气似的喊道。他不能接受失败,尤其是在芊芊这样的新人面前——那会彻底粉碎他作为“领队”的尊严。
芊芊看看一成,又看看强驴,左右为难。她其实想下撤,但不知为何,脱口而出:“我...我跟领队。”
也许是因为一成是活动的组织者,也许是因为年轻人的倔强,也许只是因为脑子已经被冻得不好使了。
强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保持体力,尽量找避风处。如果找到路,我们会回来接你们。”他从自己包里掏出最后两块巧克力,塞给芊芊,“每小时吃一小口,保持热量。”
然后,三人转身,消失在反向的风雪中。
分道扬镳的那一刻,某种集体求生可能性的微光,熄灭了。
下山的路并不比上山容易。积雪太深,他们不得不轮流在前开路,体力消耗极大。
上午九点,张奎叶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雪地里。“你们...先走吧...我实在走不动了...”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巡护人员搭建的简易窝棚——用木板和塑料布勉强围成的三角空间,里面有些干草。
强驴和李锐把他扶进窝棚。“在这里等着,保持清醒,我们下山叫救援。”李锐把打火机留给他,“必要时生火取暖,但小心别把窝棚点着了。”
张奎叶点点头,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强驴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保温毯也留给了他。这是专业的高反射急救毯,关键时刻能保命。
“你...”李锐欲言又止。
“他状况最差。”强驴简短地说,“我们能撑到下山。”
两人继续前行,但只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发现迷路了——下山的路同样难以辨认。
“分开找路吧。”李锐提议,“这样找到的几率大一点。”
又一个致命的决定。
强驴本想反对,但看着越来越大的风雪,知道时间不多了。他们约定,无论谁找到路,一小时后回这里汇合。
李锐向东,强驴向西。
而这一分开,就是永别。
五、绝境:最后的温暖
山上的两人,一成和芊芊,此刻正面临绝境。
强驴他们离开后,一成强撑的自信迅速崩塌。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领队...我们现在怎么办?”芊芊的声音微弱。
“找...找个避风的地方,等天亮。”一成终于说了句实话。
他们在附近找到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风面有个浅凹处。两人蜷缩进去,但风雪还是从各个方向灌入。
芊芊的状态越来越糟。湿透的裤子已经冻成冰壳,体温正在快速流失。她开始不自主地颤抖,说话含糊不清。
“我...好困...”
“不能睡!”一成摇晃她,“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他想起那个炉头,哆哆嗦嗦地掏出来,试图点火取暖。但气罐在低温下压力不足,打火石潮湿,尝试了十几次,只有零星的火花。
“该死!该死!”一成愤怒地将炉头摔在雪地上。
绝望,真正的绝望,此刻才完全降临。
“对不起...”他看着芊芊,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不该...”
芊芊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她的意识正在飘远,像断线的风筝。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姐姐做的臊子面,幼儿园孩子们的笑脸,还有来之前姐姐的叮嘱:“一定要小心啊...”
“姐...”她喃喃道。
下午一点,风雪暂时减弱,能见度稍微好转。一成看见远处似乎有个地标——是导航架吗?他精神一振。
“芊芊!快看!那里!我们有救了!”
但芊芊已经站不起来了。她的双腿完全失去知觉,脸色惨白如雪。
“你...你先去...找到路...回来接我...”她挤出一个微笑。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快去...两个人...都死...”
一成犹豫了。求生的本能与领队的责任在内心激烈冲突。最终,前者占了上风。
“你等着!我一定回来!”他把自己还算干燥的围巾裹在芊芊脖子上,然后朝着那个模糊的地标走去。
这一走,就是永别。
芊芊独自蜷缩在岩石下,感受着体温一点点流逝。很奇怪,她不再觉得冷了,反而有一种温暖的错觉,像躺在小时候的炕上。她知道这是死亡的前兆,但已经无力挣扎。
她想起群里一成的豪言壮语,想起自己报名时的兴奋,想起这一路的风雪和争吵。一场500元的冒险,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一个“超越自我”的梦想...多么可笑,多么微不足道。
最后,她想起强驴给她的巧克力。用尽最后的力气,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撕开包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是她生命中最后的味道。
六、悬崖:强驴的最后一程
与此同时,强驴正在独自面对另一场悲剧。
与李锐分开后,他向西探索了约二十分钟,发现一处相对平缓的下坡,似乎有人走过的痕迹。心中一喜,他决定回去叫李锐和张奎叶。
但返回途中,风雪再次加大,能见度急剧下降。他很快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竟然来到一处陌生的崖壁前。
“不对...这不是来的路...”
他试图后退,但脚下的雪突然松动——那是一个被积雪掩盖的悬崖边缘!
强驴反应极快,瞬间向侧方扑倒,但惯性还是带着他向崖下滑去。他拼命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裸露的岩石、枯死的灌木...
“咔嚓!”
一根细小的树枝断裂。他向下滑落数米,终于用冰镐卡住一道岩缝,整个人悬在半空。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风雪从谷底向上倒灌,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强驴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冰镐在松动,手指在失去知觉。他低头看了看身下,又抬头望向上方——那片白茫茫的、吞噬一切的风雪。
三十七年的人生在眼前快速闪过:第一次登山的兴奋,穿越墨脱的艰辛,店里那些渴望冒险的年轻面孔...还有这次,他为什么要来?为了看一个“吹牛的小子”?还是骨子里那份对山无法割舍的眷恋?
冰镐终于滑脱。
坠落的过程很漫长,漫长到他能清晰看见岩壁上的纹理,看见雪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飘——不,是他在向下坠。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起了那句登山界的名言:“山就在那里。”
是的,山永远在那里。它不邀请你,不拒绝你,也不原谅你。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自己落地前的呼喊——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一声悠长的叹息,混入风雪,消散无形。
七、窝棚:张奎叶的炼狱
窝棚里的张奎叶正在经历另一种地狱。
李锐和强驴离开后,时间变得极其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每一小时都像一天。
起初,他还能保持清醒,按照强驴教的方法活动手脚,防止冻伤。但渐渐地,寒冷如无数细针穿透衣物,刺入骨髓。
下午三点,窝棚外传来动物的声音——是獾?还是狐狸?他紧张地握紧唯一的武器:一根捡来的木棍。
声音渐渐远去,留下更深的寂静。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体温继续下降。他开始出现幻觉:看见去世多年的母亲在门口招手,看见快递站点的同事在说笑,看见自己温暖的小房间...
“不能睡...不能睡...”他不断提醒自己,但眼皮越来越重。
傍晚时分,他做了一个决定:生火。
用李锐留下的打火机,他点燃了一些干草。微弱的火焰带来片刻温暖,也带来希望。但窝棚里可燃物有限,火很快就要熄灭。
在一种半疯狂的状态下,他开始烧掉身上一切能烧的东西:纸巾、塑料袋、最后是内衣裤。
火焰舔舐布料,发出焦糊味。温暖,短暂的、虚假的温暖。皮肤被烤得发红,但背后的严寒依旧。
火熄灭了。黑暗和寒冷再次笼罩。
张奎叶终于崩溃了。他脱下湿透的鞋子,试图用最后的布料包裹双脚,但布料早已烧光。他赤脚踩在雪地上,却感觉不到冷——神经已经坏死了。
他蜷缩在灰烬旁,像胎儿在母体中,低声啜泣。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传来人声和灯光。他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直到有人掀开塑料布,手电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这里有人!还活着!”
救援人员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八、搜救:雪地里的冰雕
1月3日,芊芊的姐姐在各大平台发帖求助,附上妹妹最后发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帖子迅速发酵,标题刺眼:“五人鳌太线失踪,暴风雪中生死未卜!”
太白县应急管理局立即启动预案。但持续的暴雪让地面救援几乎不可能,直升机也无法起飞。
直到1月4日上午,天气稍有好转,第一批救援队才得以进山。他们正是从23公里处那个缺口进山的——与五天前那五个人走的是同一条路。
上午十一点,他们找到了窝棚里的张奎叶。
“活着!快!”
救援人员老周有二十年高山救援经验,但看到张奎叶的状况时,还是倒吸一口凉气。那双冻伤严重的脚已经发黑,与地面冻结在一起。
“忍着点,兄弟。”老周沉声说,开始小心地试图分离鞋子与皮肉。
但冻结得太彻底了。最终,在医生的远程指导下,他们用温水缓慢浸润,还是无法完全分离。下山的担架上,张奎叶的鞋子连带着部分皮肉被撕下,留下血肉模糊的双脚。
他没有喊叫——已经喊不出来了,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灰白的天空。
当天下午,救援队根据张奎叶模糊的叙述,向导航架方向搜索。下午四点左右,在距离导航架约两公里的一处岩石下,他们发现了相偎的两人。
老周第一个走近。他看见一个年轻女孩蜷坐着,背靠岩石,眼睛微闭,像是睡着了。她脸上覆盖着一层薄霜,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脖子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围巾的一端被旁边的男人紧紧攥在手里。
那个男人——后来知道是领队陈一成——以同样的姿势蜷坐着,背靠着女孩。他的头微微侧向女孩,像在倾听什么。两人都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在小憩,随时会醒来。
但老周知道,他们永远不会醒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手腕。皮肤冰冷坚硬,像大理石。死亡时间至少在24小时以上。
“发现两人...已无生命体征。”老周对着对讲机说,声音沙哑。
他注意到女孩右手边有个撕开的巧克力包装纸,里面还剩下一小块。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什么,掰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塑料指南针——超市里卖给孩子的那种玩具。
救援队员们沉默地站立在风雪中,向这两具年轻的生命致敬。然后小心地将他们包裹,准备运下山。
“等等!”队里最年轻的队员小刘突然喊道,“他们...他们的姿势...”
老周回头仔细看,才发现两人的脸都微微朝向东南方——那是来时的方向,西安的方向。
他们最后的凝望,是故乡。
九、深渊:第三具遗体
1月5日,直升机终于可以起飞。空中搜索队在距离导航架西侧约三公里的一处悬崖下,发现了异常——雪地上有滑坠的痕迹,崖边挂着一段断裂的背包带。
但由于地形险峻,直升机无法降落,只能标记坐标。
1月6日,地面救援队绕行十几公里,从峡谷下方接近坐标点。下午两点,他们找到了第三具遗体。
强驴——王志强——的遗体落在崖底一处相对平坦的雪窝里。他侧躺着,像是睡着了,身旁散落着背包里的物品:一个保温水壶、一些能量棒、那把他总带在身上的多功能刀。
救援队长老赵捡起刀,打开看了看。刀刃很干净,但刀柄上有磨损的痕迹——那是长期使用留下的。
“是个老手。”老赵喃喃道。
他们无法理解,这样一个有经验的人,为什么会参与这样一次鲁莽的行动。
整理遗体时,他们发现强驴的外套内袋里有一张照片:是他和一个女孩在雪山前的合影,背面写着“贡嘎,2023”。照片已经泛白,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拿出来看。
老赵将照片小心地放回原处,轻声说:“兄弟,回家了。”
十、尾声:山还在那里
一个月后,事故报告公布。陈一成(领队)与周芊芊(芊芊)死于失温,王志强(强驴)死于坠落,张奎叶严重冻伤双下肢截肢,李锐(山风)肺部严重感染但痊愈。
报告用词严厉:“这是一场地地道道的人祸,源于组织者的无知无畏和参与者的盲目跟从。”
但报告无法回答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年轻人会如此轻率地走向死亡?是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是现代生活对“刺激”的病态追求?还是人类骨子里那份永远无法驯服的冒险冲动?
春天,冰雪消融,鳌太线恢复了它原本的面貌:险峻、美丽、沉默。
老陈还是开着他的越野车,往返于西安和各个登山口。偶尔有年轻人包车,他会多问几句:“装备带齐了吗?天气查了吗?知道下撤路线吗?”
有些人不耐烦,有些人感激。
四月的一个清晨,老陈在23公里处停车休息。阳光正好,山花初绽。他看见一个中年妇女独自站在路边,望着深山。
老陈认得她——是芊芊的姐姐。她在事故后来过几次,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不说话,只是望着。
这次,老陈走了过去。
“节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芊芊姐姐转过头,眼睛红肿,但没哭。她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和芊芊最后吃的那块一样牌子。
“我不怪那个领队。”她突然说,“我怪我自己。如果那天我坚决不让她来,如果我当时就买票去西安拦她...”
“山太远了。”老陈说。
“什么?”
“我说,山离我们太远了。在城市里待久了,人就会忘记山有多高,雪有多冷,风有多硬。”老陈点了一支烟,“我们都忘了。”
芊芊姐姐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巧克力轻轻放在路边的石头上,转身离开。
老陈目送她远去,然后望向深山。导航架的方向,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山就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
不邀请你,不拒绝你,也不原谅你。
只是在那里。
后记:本文基于真实户外安全事件改编。据不完全统计,2012年至2023年间,鳌太线已发生超过30起致命事故。秦岭自然保护区管理局早已明令禁止鳌太线穿越,但仍有违规者涉险。山野无价,生命唯一。真正的户外精神是安全回家,而不是征服自然。
(短篇小说,作者夏夏,在本平台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