筐子沟山地的活儿快干完了,还有夹皮沟的几十亩山地没有播种。为了加快进度,不耽误水稻插秧,生产队又增加了两幅马犁杖去夹皮沟翻地、播种。
晚上刚吃过晚饭,生产队长贞富就来了,告诉宝森,明天早起跟车去夹皮沟牵马犁杖种地。
宝森怀疑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句:“大叔,让我去干啥?”
“张学孔扶犁,你给牵马。”
“牵马?不是已经有人牵了吗?”
往常时节马犁杖种地,牵马的全是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不用整劳力。
宝森自认自己已经挣一等工分了,从来都是在一线干最重的活儿,现在队里最重要的活儿是在稻地里修田埂、耙地,自己应该去水田修田埂,那是累活、重活,理应主要劳力去干,怎么让自己去干“半拉子”的轻快活儿?
他想再问问贞富大叔,是不是搞错了的时候.贞富大叔已经转身走了。他觉得这事儿有点儿奇怪,自己从来也没摆弄过牲口,,怎么突然就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个活儿计?
又一转念,你一个挣一等工分的棒劳力连牵个牲口都不会,有什么脸面要那工分,不就牵个牲口吗?跟着二大爷虚心学就是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宝森便早早来到了饲养牛马的饲养场。
赶车的是年近五十的张学孔,按辈份宝森叫他“二大爷”,中等身材,满脸的络腮胡子,平日里少言寡语,乍看去凶巴巴的,其实待人满和气的。
宝森来到饲养室的时候,二大爷已先到了,正往马棚走,准备套车,听到喊“二大爷”,他转过身子,“你怎么来了?”
“队长让我给你牵马犁杖。”
“你?!..、..,嗐!”他想说什么,犹豫了片刻,又停下了,指了指一旁的料桶、马槽和犁杖,吩咐宝森,“装车吧!”
二大爷把车套好了,其他去夹皮沟种地的人也陆续来齐了,加上宝森一共八个人。扶犁的两个人一个是张家二大爷,另一个是李士田。牵马的是宝森和一个半大小子,还有两个踩格子的大婶,二个捻种的女孩子也只有十五、六岁。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种子和犁杖装上车,八个人挤坐在车上,刚好坐满一车。
一路上微风拂面,景色宜人,春意盎然,两旁田地里许多起早种地的农民,给这景色平添了许多活力。
夹皮沟距村子有十几里路程,大都是平坦的公路,只有进山后有几里路是山路,不过也很平坦,不难走。
马儿撒开四蹄欢快地跑着,枣红马脖子上掛着的那串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有节奏的声音,大约有一个小时便到了目的地。
夹皮沟里坡度较缓,顺山坡有一片较为平坦的山坡地。几个人在地头卸下车上的犁杖,马槽,种子,扶犁的二大爷和李十田便忙着套犁杖。
拉车的四匹马中,有三匹马是公马,我们这地方把公马叫作“儿马”。驾辕的是匹枣红色的儿马,中间拉套的是一匹白色的母马,拉里套的是匹灰色的儿马,外套是匹青色的儿马。儿马到一起不是踢就是咬,因此,中间用一匹母马把两匹儿马隔开,防止它们到一起干架。
可是套犁杖的时候势必有一付犁杖是两匹儿马到一起。驾辕的红马很霸道,它把白色的母马当作了自己的“老婆”,哪个公马想碰一下,它都会跟那个不识趣的家伙拼命。因此它自然的和白色的母马一付犁杖。可另外两匹儿马也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那匹青儿马,刚刚上套拉车,还没有完全驯服,颇有点儿“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儿。
二大爷首先把青儿马牵了过来,想把缰绳递到宝森手里,宝森刚想接过来。二大爷想了想,没递给宝森,返身把缰绳在马脖上缠了两圈绑住。
二大爷没放手,他又用另一只手抓住马笼头用力扽了扽,然后,让宝森抓住他刚才握着的位置,嘱咐道:“这家伙你扯缰绳不行,扯不住它,你得牢牢拽住它嘴边的笼头,记住了!只有拽住它嘴边的笼头,才能拽住,它发脾气时候抓紧笼头向后拽,别让它抬头,记住喽!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松手!”
宝森看了看与自己差不多一般高的肥壮的青儿马,那家伙斜着眼不服气地瞪着宝森,不停地用蹄子刨地,打着响鼻,仿佛向他示威。
宝森抓紧了儿马嘴边的笼头,是新的用拇指宽的牛皮带子编成的。再一细看,青儿马还带着“嚼子”,是一段铁链子勒在它后牙槽上,防止它咬人的!
他学着二大爷用了扽了扽笼头:“二大爷,我记住了!你放心吧!”
二大爷把灰儿马套好了,犁杖也准备好了,才招呼宝森把青儿马牵过去,和灰儿马并排套好,又递过一根四尺多长的蜡木根子,然后又郑重地嘱咐他:“在磨地头拐弯的时候,要换手,左手拽笼头拉马转弯,右手用这根棍子抵住外套灰儿马的屁股,让它和青儿马屁股离开,别让它们腚对腚,它俩就干不起来!。”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记住没?”他再追问一句。
“记住了!他学着二大爷的架势比量了一下。
“好吧,开始吧!”
二大爷把两匹儿马的缰绳连在了一起,然后走到后面扶起犁杖,喊了声:“驾!”,两匹马拉着犁杖开始翻地,后面不远处跟着踩格子和捻种的。
一开头两匹马还算听吆喝,可是中间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再起身接着干的时候,青儿马子便有些不耐烦了,频频的打着响鼻,因为嘴边的笼头被宝森牢牢的抓着,始终昂不起头,它不时地左右晃着头,想挣脱束缚。
但宝森牢记着二大爷的话,就是不让它把头抬起来。它越来越暴躁,更加用力地向两侧摇头。宝森不敢大意,牢牢地攥住青儿马的笼头,不敢松手。由于离马太近在地头转弯时还要换手,手忙脚乱,顾上顾不了下,脚背被马蹄踩了好多次,已经肿了,但他没吱声忍着。
在一次磨地头转弯的时候,宝森把右手从它嘴边的笼头里抽出来,准备换成左手,然后把左手的蜡木棍交付给右手,去顶外侧的灰色儿马的屁股。
这里顺便交代一下,本来牵马犁杖是个比较轻快的活儿,一般情况下,牵马的人是用右手牵着马缰绳跟着马儿往前走,到地头时往左一领,认准垅头,马儿就明白了,沿着指定的垅沟往前走,牵马的人就是领个道儿而已,用不上左手。
可是这两匹马不同,一到地头转弯时,它俩就打架,又撕又咬,又尥蹶子,所以在牵青儿马时,宝森不敢大意牵缰绳,而是把手伸进它的笼头里,紧紧抓住。
到地头时必须换手,把右手换成左手,右手从青儿马背上伸过去用蜡木棍去顶外套灰儿马的屁股,把灰儿马的屁股顶开,
就在他往外抽右手换左手,左手的蜡木棍交付给右手,左手刚想伸进青色儿马的笼头里的一眨眼的功夫,青儿马的马头猛得往左一甩,马头结结实实的撞上宝森的脸。
只听“嗡”的一声,他眼前立时漆黑一片,鼻子酸疼,热“咕咚”的。右手扔掉了棍子,不自觉地护住了脸,所幸左手还是及时地抓住了青儿马的笼头,并死死地攥住了。
两匹儿马的屁股碰到了一起,疯狂地撂起了蹶子。地里尘土和石子扬起老高,外套的灰色儿马想往外挣.但两匹马的笼头是拴在一起的,拉得青儿马的马头跟着往右甩,一下子把宝森带倒了!
两匹马凶性大发,一边撂蹶子一边疯狂地甩着头想挣脱繮绳,后面扶犁的二大爷紧喊:“吁!…..吁!….。”两匹马根本不听,见挣不脱缰绳,一起拉着犁杖向前跑,把后面扶犁的二大爷也拽趴下了。吓得后面踩格子的,捻种的,扔下了筐子跑得老远。刚刚撒下种子,齐齐整整的一片地瞬间几乎被夷为平地,白干了!
宝森疼得睁不开眼,身体被两匹马拖着向前,但他牢牢记得二大爷的话:“不管什么情况都别松手!”,尽管倒在了地上,身上滚满了泥土和碎石,他还是牢牢地拽住了马缰绳,并且右手也攀住了青儿马的缰绳,双手狠命地把马头往下拽。
他心里明白,一旦松手,马蹄便会无情地从他身上踏过,而且后面还有犁杖,铁铧子…..。
二大爷爬起来急得大喊:“抓住,别松手!”,一边往前跑着去拦惊马,另一边的李士田也拿着鞭子跑了过来。
青儿马虽然被灰儿马带着往前跑,可马头始终抬不起来,外套的灰儿马拽着青儿马,加上一个人,跑了一会儿到底跑不动,被李士田赶上前来,猛一伸手,从旁抓住外侧灰儿马的笼头,死死按住,它挣扎了几下最终停下了!
二大爷也赶到了,他把宝森从地上扶起来,顾不上拍打他浑身的尘土和碎石,急忙查看他的伤势。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只是脸上被马脸撞青了,肿起来了,鼻子出血了,前衣襟上也有,不过双腿抖得厉害,吓得够呛!
旁边的婶子和二个女孩子也急忙上前帮他拍打着身上的泥上,
二大爷气得把两匹儿马拴在一棵松树上,用鞭子好一顿抽,青儿马疼得身上冒汗,腿也发抖了,但始终没再发脾气尥蹶子,就象一个淘气的孩子犯了大错,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一样!
打了一阵儿,二大爷也累了,才放下了鞭子。宝森听别人说过,二大爷是最爱惜牲口的了,从来也舍不得打,连吆喝都是慢声细语的,看来这次是真的动了气了!
歇了一会儿,宝森的腿不抖了,身上也好多了,只是脚背肿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那是牵马拐弯时不小心被马蹄子踩的。
到河沟里洗了把脸,对水面一照,发现这脸肿的变了型了!认不出自己了!
洗完脸,手捧泉水喝了几口,回到山坡地。大家都关心地询问他怎么样了?不能干就歇着吧!
宝森看了看周围,不干怎么办?谁来牵马?还有大半天的工夫,一付犁杖两匹马还有四个大劳力就这样闲着?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没事,二大爷,看来这人脸还是没有马脸硬,接着干!”
说来也怪,再次上套干活,两匹儿马乖了许多,再没有撂蹶子,只是犁杖转弯儿时,宝森顾上不顾下,往往忘了脚下,被马蹄踩了若干次,脚背肿得老高。
当天傍晚收工,队长王贞富可能知道了情况,宝森虽然没去找他,但当晚他就来告诉宝森:牵马的已经另有人了!明天你就不用去了。
……
过了“五,一”,旱地的庄稼活基本完事,开始种水田。水田的活儿就比旱田麻烦。先是翻地,把地翻开晒几天,然后再放水进地泡几天,把坚硬的土块充份泡软,然后就是修理田埂子。
这个活儿又脏又累又遭罪。从地里挖泥堆砌到田埂上,修补坏掉的田埂,并且抹平整。浸泡过的稻田里,脚踩下去往往稀泥没到腿肚子,水还是很凉,裤角须挽到膝盖上,才不致于打湿,
和泥的活计,是农村号称“四大累”之一,往往一天下来溅一身泥巴不说,且两臂酸疼,腰也往往直不起来,最难受的是两腿冰的难受,撒尿都不顺暢。不过话又说回来,农村活儿有几样不累的?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道“人巧不如家什儿妙”,干这个活儿,宝森看出个窍门儿来:干活儿用得锹必须光滑,稀泥不能滞留在锹上,就会省很多力气。于是每次收工不管怎么累,都要用砂土把锹蹭得铮亮,到家后再抹上一层草木灰,即使放很久也不生锈,不仅是锹,所有的农貝如:锄头、镢头等都要弄得干干净净,用起来又顺手又省力。
既然当了农民就得象个农民样,不能干了又不想好好干,问题是你不想干也得干!何必弄得整天耷拉个脑袋,不死不活活不起的样子给谁看?
干啥象啥,卖啥吆喝啥,作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可你也得撞响不是?什么叫“汉子”?“冻死迎风站,饿死舔肚皮”,到哪河脱哪鞋,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光想当“大爷”?谁当“孙子”?那“大爷”也往往是从“孙子”里熬出来的!否则的话“大爷”也当不好!
他心里最是鄙夷那些个别的下乡青年,上工时穿个“吊腿裤”,“小白鞋”一付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呢?跑这穷乡僻壤来摆什么浪?一到干活,蹑手蹑脚“偷鸡贼”的架式。
作为知青的一员,他深以为耻!他作的一切只不过在用自己的行动,要为知青挽回那不良的印象!
修理完稻田田埂子,接下来是耙地,把土坷垃耙碎耙细,再用特制木耙平整好。这些工作作好了,栽种的秧苗也已育好,开始插秧,就是五月中旬到下旬了,
插秧的活儿,在农民们眼里是个技术活儿,仅这个活儿就可以把庄稼人分个三、六、九等。那些笨手笨脚、手忙脚乱、速度太慢的人往往被人从心里看不起。
“歇气儿”时候,往往是手快的干完了一块地,手慢的还在那儿磨蹭哪!等你刚想休息直直腰,人家歇完了,又开干了!所以在农村干活,越慢越磨蹭越没有休息时间,手慢的休息时都不好意思往那手快的人堆里凑,讪诤诤的。
插秧时是两个人一组,工具是手指粗细的四根一尺多长的小木棍,上面栓着细麻绳,根据稻田地块的大小随机卷短与放长,拉直后用作插秧的标记,这样栽下的秧苗行矩和株距都很直。插秧时把木棍插在泥土里,把绳子扽直,插秧的人两头相对,从一根麻绳插到中间后再顺着另一根麻绳分别插回到两头。
手快的人往往要多插一段,才能和另一个人碰头,往往要多干不少活。因此往往是快手找快手,慢手只好找慢手,而且没有特殊情况往往一直到插秧的活儿干完,中途不会换人。
插秧那天,宝森来到村前大柳树下的时候,其实挺早的。眼看着那些插秧能手们互相打着招呼,很快便结成了对子。有些人虽然还没有结成对子,正在用目光在寻找着自己的伙伴;有的东张西望的还在等着什么人,一双又一双目光不时从宝森的身上掠过,看向别人。他心里明白,没人把他这个生手放在眼里。
宝森知道自己从没干过这个活儿,是个生手,“棒槌”,这是农民们对那些干活儿笨手笨脚的人一种善意的调侃。
他有点儿失落,不知怎么办,没人和他搭手,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又不好意思主动去找别人。找个快手吧,怕人嫌弃自己;找个慢手吧,他又不愿甘居人后。只好在人群边儿等着,希望有谁能主动和自己结成一组。
正在徬徨无计之时,有人在旁边碰了他一下,回头一看,是邱家三叔的大女儿铁铃儿,虽然只有十六岁,却出落的亭亭玉立,皮肤白净,长长的睫毛,眨着一双大眼晴,拿着插秧的木棍和麻绳,冲他调皮地笑着:“我说大哥,你将就将就我,咱俩一组,你嫌弃我不?”
宝森回头,一阵惊喜:“咋说我将就你呢?你是高手,不嫌我是个棒槌我就感激不尽了,你原先的伙伴呢?”
“她今天特殊情况,不能下水田干活儿,队长安排她去拔稻苗了!”
“你不嫌我生手,你多受累?”
她笑了:“平时看你干活不藏奸,再说一个插秧的活儿,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用半天,你就学会了!一定是个快手,能干的干啥都能干好,不想好好干的啥也干不好!”
“走吧!老大哥!”
宝森心里真的很高兴,总算有人不嫌弃他愿和他一组,这让他多少挽回了一点儿面子,不至于尴尬在当场。
稻田在茧场东山寺到南台山的公路旁边,距村子二里路,有百十亩地左右。一大片稻田被田埂分成一块一块的,形状各异,挑秧苗的把一捆捆秧苗扔在稻田里。
插秧人群一字排开,纷纷下到水田里。插好标记,拿起秧苗,宝森学着铁铃儿的样子,左手握着一把秧苗,右手拿几根插进泥土中。
看着铁铃儿低头弯腰,两手飞快,手脚相随,头也不抬,一会儿就栽了挺长一段,宝森学着她的样子,却总是学不上来。
刚好二叔贞祥扛着铁锹顺着田埂走过来了,他是稻田活计的“总负责”,从开始育秧、整地、看水、直到收割全是他指挥着。这可是个纯技术活儿,一般人决计干不来的,他是整个大队里首屈一指的行家和能手,没人不服。
看到宝森的架势便知他还不会插秧,于是走过来,放下锹,走进稻田,拿起一捆秧苗教他插秧。
要想成为快手,首先左手要学会拨苗。左手拿起一捆秧苗,握住秧苗根部,右手解开捆秧苗的稻草,把左手秧苗根部在右手掌上墩齐,用左手拇指和中指拨出六、七棵苗,用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夹住,然后放开拇指用食指和中指斜着轻轻插进泥中,要轻轻贴在泥土上,不能直接往下插,左手和右手要挨近,缩短两手接苗时间。
凭秧苗入水的声音便知插秧手法是否正确:生手插秧时秧苗入水声音是“咕咚.咕咚”的象扎猛子,好手入水声音是“唰唰”的。
宝森按二叔教的要领,一开始还不熟练,左手拨苗不利索,秧苗棵数不是多就是少,有时一撮只有三两根,有时竟有十多根,而且左右手配合不好,干了一阵子便熟练了,进度也快了不少。可是看看铁铃儿,还是比他快得多。
只见她手法熟练,步伐协调,一步插四撮秧,多后步随身换,健康俊美的腰肢配合着富有节奏的动作,让宝森看得呆了:这么平凡的劳动竟然让她表演成了艺术!好象是-段优美的舞蹈!
再看看整个稻田里干活的充满欢声笑语的人群,在一片片秧苗的衬托下,形成了一幅充满生气和活力的《春耕图》。
这景色让他出神了!
见宝森停下手呆站着,铁玲儿也直起腰来,用手臂轻轻拂开额上的“刘海儿”,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怎么停下了,看啥呢?”
宝森有点儿不好意思,急忙说道:“我看你插秧,出神了!”
铁玲儿红了脸,:“一个插秧干活,有什么好看的?”
宝森急忙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看你插秧时手和脚步怎么配合的那么好,你能稍慢点儿,让我学一下吗?”
“好吧!看着点儿!”她放慢了动作,给宝森作着示范。
看了一会儿,“好了,我学会了!”
于是他试着手和脚的移动配合,干了一会儿,找到了感觉,就象一个孩子熟练地掌握了一种玩具的技巧一样,他兴奋极了!因为他插秧的速度已经能跟得上铁玲儿了!
快到中午时候,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插秧的技巧,也是一个“高手”了!
其实,劳动中也有乐趣,也有美的享受,只不过有些人感受不到罢了!
休息时,他可以和那些高手们一起唠家常,讲笑话了!一边和乡亲们谈论着,一边心里不免有些感慨:不要以为你来到了农村,参加了劳动,你就是个农民了!你对劳动的态度,你的表现,早已被那些朴实的乡民看在眼里。
表面上看,他们可能显得木讷,但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你干什么来了!你认真对待劳动,努力学习劳动技能,不仅是对这片土地的尊重,也是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乡亲们的尊重!
只有你尊重劳动,尊重在这片土地上辛劳耕作的人,你才能真正得到他们的信任和尊重,他们才会从心里、从感情上接纳你,把你当成自己人。
这段时间,最农村最忙的时节,这边水田忙着插秧,旱田的苞米苗也有二寸高了,该铲头遍地了!生产队号召“下至开裤裆,上至白发苍苍”只要能动弹的都要参加生产劳动。
早上天还没亮,二点半就敲钟下地干活,走到地里,还不到三点多,刚刚能看清玉米苗。铲地到六点多,回家作饭吃饭,八点钟上工去水田插秧,一直到晚上快八点天已完全黑了才收工回家,一天十六、七个小时的劳动,体力消耗太大。
这时候也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不够吃。秋天分的每人不到四百斤苞米棒,去掉苞米核,剥成粒、磨成𥻗子和玉米面,其实不到四百斤,加上土豆,地瓜勉强将就能吃到新土豆下来。有的家往往在这时全靠吃土豆度饥荒,这时的土豆还没长成,没办法不能饿着,只能扒自留地的土豆,往往没到入伏收土豆,土豆早就扒了了!这是后话!
然而这时的土豆还没怎么成型呢!根本不能吃,母亲精打细算,每天早上作稀粥时只在锅边上贴七、八个薄薄的小玉米面饼子,几个弟弟妹妹,谁也不舍得吃,都记掛着大哥宝森天天下地干活,光吃稀饭不顶饿,都只喝碗稀饭便上学去了。尤其是大妹茹芬,每天去镇上读中学,路程远,中午回不了家,她中午饭也不带,别人吃午饭时,她便借口离开,待别人饭后,才回到教室。
尽管这样节省着,到了后来终于快断粮了!上面每户按人口发了几十斤高梁糠,好在糠里有些破碎的米粒和粉未,再次加工磨成细粉,掺点儿玉米面青菜叶啥的勉强充饥。吃这东西进口难,“出口”也难!但总比没有强吧!
但这东西不顶饿,早上吃了,挺不到中午就饿了!胃里一阵阵收缩,浑身冒虚汗,身上直“突突”,脚下虚浮,一点儿劲也没有了!宝森不是偷懒耍滑的人,他有时实在是干不动了,胳膊腿不听使唤,脑袋作不了身体的主!
他什么也不怕,就怕饿!对“饿”的感觉和恐惧,足足威胁了他大半生。
平静的农村生活,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时而传来外面世界的重大时事消息。就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颗巨石,掀起剧大的波澜。
早在开春三月份,中苏边境的珍宝岛便发生了重大事件。苏联军队悍然侵犯我边境,打死打伤我边防战土,我边防战士奋起反击,打败了入侵者,取得了自卫反击的胜利,捍卫了祖国的尊严和人民的安全!
苏联人恼羞成怒,在中苏边境陈兵百万,还叫嚣要对中国“实行外科手术式的打击”,一时间双方剑拔驽张,大战一触即发。
四月一日至二十四日,中共“九大”在北京召开,毛主席提出了“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号召。
那些日子,广播喇叭里,报纸上全是这些内容,生产队里晚上开会,白天在田间地头休息时,学习全是这些内容,还有“九大”选出的“接班人”的重要指示,其中有一条是号召全国人民学习毛主席的著作“老三篇”,即《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
他说:“老三篇不但干部要学,战士也要学,老三篇最容易懂,真正作到就不容易了,要把老三篇作为座右铭来学,哪一级都要学,学了就要用,搞好思想命化。”
其实这个话原来是说给解放军内部听的,后来便发展成全国学“老三篇”,并且以能背诵“老三篇”为荣。
形势紧张的一个最重要标志就是村里成立了“武装基干民兵”,原来的生产队也有民兵,十八岁到四十五岁全是,但有“基干民兵”的说法,意思是民兵中的骨干,这次新成立的“武装基干民兵”就是“骨干”中的“骨干”了。据上边的说法是:一旦有战,穿上军装就是解放军战士!
宝森被选为“武装基干民兵”的排长。
六月里的一天清晨四点钟,茧场公社的大院门口,整齐地停放着十辆蒙着帆布的卡车,院里集合了几百人的“武装基干民兵”队伍,每车三十人,依序上车,在黎明的晨熹中,由时任茧场公社武装部部长的金少英率领,驶向北溪县城。
那时还没有本桓公路,通往北溪的“八盘岭”山洞还没动工,汽车须从八盘岭上过,“八盘、八盘”,山上公路全是“胳膊肘弯”,山顶是八道陡弯,窄处仅容一车通过。
到达北溪县城时天已大亮,在“红旗招待所”吃过早饭,队伍被车拉到“二五”部队某部驻军的大院里。
院子里,北溪县十个公社的“武装基干民兵”全聚集在这里,召开“北溪县民兵独立团”成立大会,军代表全程主持会议,县革委会主任,军代表丁元功作重要讲话,无非是国内外形势,传达“最高指示”,然后是人员任命一些事。
民兵们在县里学习了三天,除了学习国际国内时势,军事理论上学习“三组一队”、“四快一慢”,“一点两面”等“六大战术”;还有“三打三防”等军事知识。
这几天里,伙食不错,有时是馒头,白菜汤,有时是高粱米干饭里面还掺有大米,虽然没有肉菜但能吃饱,也算改善了!在宝森看来这算享福了!
住的地方是在老百姓家里,一家住几个人,自己带的薄被,快入夏了,又是火坑,晚上也不冷。
训练结束后再回到村里,正是铲二遍地的时候,玉米苗已有半尺高了,正是天最热的时候,只有在地里干活儿的人才能体会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辛苦。
宝森只有一件囫囵的劳动布衣服,平时舍不得穿,要留着在开会或集训时穿,平时下地只穿一件打了好多补丁的旧粗布劳动服。天气太热焐得受不了,一会儿便被汗水浸透了,被太阳晒过,便显出一圈儿又一圈白色的汗碱,又酸又臭又硬,洗也洗不净。
于是他学着当地的青年人,把衣服系在腰间或是干脆扔在地头上,光着上身。毒辣辣的太阳晒在后背上,疼得很,一天下来上半身全晒得通红,火辣辣的。几天过后便会晒曝一张皮。晒脱几层皮之后,便不再脱皮,脸庞变得黑里透红。
脚下的黄色“农田鞋”前露脚趾,后露脚跟,铲地时一会儿就灌满了土,干脆挽起裤腿打赤脚。不过光脚干活也有好处,那就是绝对不会生“脚气”!光着脚习惯了,穿鞋反而不得劲儿!
这时的宝森已经完完全全的成了一个农村汉子,看不出一点儿城里孩子的痕迹了!
铲地的活儿还不算太累,毕竟不用大弯着腰。最不好干的活儿是去稻田里薅草。
本来平时活计很累,盼着下雨天能休息休息,可是这时水稻也该锄草了。所以下雨天也捞不着休息,而且更累!
生产队给下地干活儿的人每人发一块塑料布,上面包住头,两个角系在下颚上,下面两个角兜住屁股包住身体。天上下着雨,下面也是水,只能弯腰不能蹲,一会儿腰就直不起来了!休息时到处湿漉漉的,没处坐、没处蹲的,那才叫一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蹲一会儿,腿又会蹲麻了!真的是无可奈何!
稻田里薅草不能用锄头,只能用手,要把垄间的草和苗间的草连根拔出来,把草的茎、叶挽成了疙瘩,深深按进稀泥里,根子朝上。野草离了泥水,再加上太阳曝晒便会腐烂成为肥料。野草大多是“水葫芦”和稗草。“水葫芦”很柔软,一抓就起来,但稗草则不然,白色的须根深深地扎在泥土里足足有一尺多长,而且往往和稻苗长在一起,有的甚至长在一束稻苗中间,薅草时不小心往往会把整束稻苗带起来。
薅头遍草时,稗草还小,比牙签粗不了多少,与稻苗长在一起,肉眼极难辨认。在水下用手摸索稻束的茎,毛嘟嘟的是稻苗的茎,光滑的肯定是稗草。
等到薅二遍草的时候,稻苗已有一尺多高,筷子般粗细了。这时的稗草已容易辨认,它的条状叶子是光滑的,叶子正中间有一条银白色的线,但是稻苗也长大了,叶子长开了,两种叶子混在一起,往往会认不准。再加上,稻苗高身子蹲不下,只能半弯腰,弯腰时不小心,叶子就会戳眼晴,再加风吹稻浪,一晃便看不清了,所以还是用手摸靠谱。
它的茎是扁的,而且光滑。找到稗草根,上下扽几下,便它根与泥土分离,用手指拉住根的底部,别让它断了,慢慢拽出,那可恶的,甚至有点儿恐怖的、惨白色的、荗密而修长的根便彻底拔出来了!把它的叶茎一起挽个鬏儿,发狠似的按进泥土,让那些根绝望地飘在水面上。
劳动间歇时看看自己的成果,一片荒芜的稻田通过自己的努力,变得干干净净,只有一行行稻苗在微风中搖曳,象是在表达它们的感激之情,心里是很高兴的。
干了不到两天时间,手指甲便磨秃了,然后指尖的糙皮磨光了,露出下面的嫰肉,那是真疼啊!
快感加痛感,用一句现代的词,叫“痛并快乐着”!
而且一下雨,原先身上晒曝皮的地方,便有一股腥味儿!那时的农村是真苦,真累呀!
以致后来有人说:“知识青年下乡是变相劳改!”
但宝森却深不以为然:照这么说,那九亿中国农民岂不都成了“劳改犯”了?中国这块土地岂不成了“特大号监狱”了?
中国人三代以上有几个不是农民?就因为后来你远离了农村,脱离了农业劳动,就可以高高在上,嫌弃他们,瞧不起他们,甚至侮辱他们?是不是把你的老祖宗忘了?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只有同情劳动人民,同情农民的人才有资格在这块土地上说话!
几千年来莫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