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德无语,眼前浮现母亲哭红的眼睛和揩泪的手,沾满泪水的手,很大很粗糙,显着粗粗的血管;肌肉已被残酷的现实吞噬,只有坚强的骨头和血管里流淌的希望。遥想当年,体育学堂毕业回到家,家里用最高的礼遇迎接他:特意为他准备较好的饭菜;在他面前恭敬地低头执礼;每一个人都准备着最客套最恭敬的词句——穷人惯于应付有钱有势者的词句——来同他谈话……但是,他要在仪陇县做体育教师。一家人大失所望,父亲大发雷霆,雷霆之后,跑出家门;母亲哭红了眼睛;养父一个人送别,慈祥而宽厚,无奈而痛心,只是说:“我们是知事不多的乡下人,不懂得那么多事情,现在不明白的也许将来会明白。你自己照顾身体,多来信吧!”
朱德神色更加凝重,望着陈玉贞笑影里的理解,以及隐藏的忧虑和哀伤,缓缓开启刚毅的嘴唇,语调更加沉缓,一字字如打红的枪管里射出的子弹:“家里为了供我读书,一家人苦干了十二年,负债累累,苦苦支撑。他们拼命要供出一个读书人,为的是要教育出一个子弟免得一家挨饿;他们用最高的礼遇迎接你我,是拿我当做大官或就要做大官的人来看待了。我彻夜不眠,心里充满了伤感、忧愁和矛盾。按照古代相传的孝道,应该跳出农民生活的深渊,把家庭和亲友解救出来。这样,才是对家庭的忠诚,才是光宗耀祖。但是,如果这样,一朝权在手,一定会变成一个贪官污吏,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深入思考,单单拯救某个人、某些人是无济于事的,要彻底拯救家人的苦难,必须拯救广大农民阶层出脱苦海。对家庭的忠诚,应该服从于更大的忠诚——对国家和全体人民的忠诚。那时,我相信教育救国,于是痛下决心,做出了令一家人痛心的选择,可以说,这是我反对封建主义的真正斗争的开始吧。那一天,我离开了家,离开了母亲,离开了故乡的土地、大山、农民;那一天,我望着养父离去时苍老的背影,想着生父雷霆之后离家的背影,想着母亲转身揩泪的背影,我泪如泉涌;那一天,我揩干眼泪,毅然负痛踏上艰难的路。现实是残酷的,教书不是一条生路,教育无力救国。我毅然弃教,到云南报考云南陆军讲武堂,投笔从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