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永 静
记忆中,我家从来没有搬过。
总是那一条长长的巷子,站在一端望向另一端是空茫而悠远的。一排整齐而内外构造统一的灰色土房罗列两旁,就像一列队伍,不意前跨一步,也不敢后退半步,始终保持着端庄而古朴的声息。但终究抵不过多年老龄和木架椽檩遭遇的风雨侵蚀,几场暴雨就渐渐支撑不住,慢慢坍塌了。后来,红瓦青砖的新房争先恐后地涌出,只余并肩可行两人的宽度给了巷子。
巷子却以多出宽度几十倍的数量旖旎绵延,我就在那条长长的巷子中走过春秋冬夏、走完了小学中学。
小时候,我最羡慕同学们搬家。有的同学今天搬到这里、明天搬到那里;有的从外地搬来,有的搬去外地。搬来搬去的变“动”让我心旌摇曳,却又想象不出,这其中会有多少有趣的见闻和新奇的故事。而我,也隐隐有些遗憾——自己不断错过这样的故事。
四年级的时候,我们的启蒙老师——张老师搬去了山西。那个喜欢给我们扎两个小辫、和蔼可亲的老师、那个每天让我们把小手放在桌角,跟随老师书写笔划的人、那个将我的作文在班级读,夸我学以致用,而后激发我学习动能的人,在那年青柳未及绿上眉梢、南归燕雀还未歌唱的时候,扔下了在语文学习渐入佳境的我们,从此杳无音信。
同学搬家了,老师也搬家了。搬走后空下的座位,安排上了新的同学;搬来的同学填补了搬走同学的空白。空着的讲台没有一天空过,总有不同的老师走上来、走下去,试图改变我们这个倔强班级这群倔强的孩子。但似乎张老师的样子却坚实地定格在讲台的左端——晨昏冬夏,四季轮转,在阳光绽放的光辉里,张老师扎着两梢短辫、身着蓝衣黑裤,始终微笑地看着我们。
不断接收着搬来搬去、送往迎来的信息,日日激荡着我搬家的渴望。甚至在一觉醒来,我揉开惺忪的睡眼看到的烟囱,也在恍恍惚惚中时而会变大变小,渐渐膨胀又慢慢缩成一个黑点,以为自己已经变换了空间。日升月落,年年月月,我总在想,为什么我的家不搬?为什么总要在这个闭着眼都知道家门所在的地方度日?带着种种的疑问和羡慕的眼神,我一次次听同学讲述搬家事宜。搬家的动感激发我不断地探询,搬家的新奇鼓动着我去不断地幻想。
如果我家也搬了,我就不用再走这长长的巷子,就不用在这个每家每户都一样的布局、一样的房子中度过我乏味、平淡而无趣的童年时光。甚至,远离那一帮淘气的男孩子。搬家后,也许我还能认识三五女孩子做朋友,以弥补寂寞无友的孤独,减淡终日被上班的父母锁在家中的寂寞。那时,经常听的一句话就是:女孩怎么能和男孩一样想干嘛干嘛,女孩怎么能和男孩一起玩儿?
听妈妈说,我出生以后,为照顾我且离单位近,就与人换了房子,搬迁至此。那时,仅有的一次,有我参与但却没记忆的搬家经历让我倍觉惋惜。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为什么左右邻居与我家都不搬的原因——离单位近。
渐渐地,随着抬眼可见、常被风刮得晃动不止的那根电线寂寞的影子,我也慢慢长大了。唯一没有变化的,仍然是每逢假期,哥哥弟弟可以肆意出去撒野狂玩。而我,只能被厚重的大锁冷漠地隔离,独拥一人在家的空响和空想。
小时候,草原上定期会有那达慕大会,那是草原的盛会,也是我最期盼的时刻。爸爸因工作关系,需要来回奔赴草原,有时就会顺便带我和哥哥去玩。在纵横南北、不见东西的旷野中,我们撒开手脚、不受束缚、肆无忌惮地随风狂奔。
一览无余的草原上,看远山与天边的云朵仿佛就是一线之隔或一线之合,幽蓝的天空缀着状如飞絮的白云,远处柔柔的风推着凝成白点或黑点的牛羊一簇簇、一团团缓缓地移动。绿意绒绒的草地温柔绵厚,踩上去松松软软,不一会儿就会把鞋袜浸湿。在这样辽阔的地方,心也随着开阔了很多。在脱离了我家院子的“四角天空”之外,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自在和无拘无束。而那样的奔跑,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最亮的星。
在我们狂乱奔跑的脚下,时不时地会有各种各样被我们惊扰的小虫子,簌簌无声但急迅地游走。他们似乎有点赌气,鼓着肚子、闷声不响地窜来窜去;他们似乎也很无奈,平静的生活因为那达慕的举办、生人的闯入打破了往日的宁静,小虫子们只能被迫地、不断地寻找适合的居所。它们在草原上,一会窜到这儿、一会儿窜到那儿,似乎是在寻找同伴、又似乎是招呼着搬家。放眼草丛,总能看见小虫子“嗖嗖”地从一个小洞向另一个小洞跑来奔去。有时,他们三五一群地探头探脑、钻进钻出,像是探知信息也像是在传递信息,大概感觉到没有危险的时候,就会加快飞窜。 那段时间,草原上的热闹达到空前。但热闹是属于不断赶来参会的人们,小虫子却只有逃离般的奔忙。
随着那达慕的开幕,也来了一群故意捣乱的人,特别是淘气的孩子,会随时惊扰它们自由自在的状态。他们或被捉住收到瓶子里,在刺眼的阳光下晃悠;或被集中堆放到一起,拿石头木块挡住,任前后突围、乱转乱跑地找寻逃生出口;或被点燃的木棍熏晕,那些淘气的男孩子用尽全力要把他们的好奇,使在折磨这些弱小的生物身上。
被木棍掀翻身子后摁住的小虫子,四脚朝天乱颤,等木棍一松,旋即快速翻身,撞向什么地方,簌簌拼命地“逃亡”。或者被放进玻璃瓶里,在垒起的小灶里点火,小虫子就在逐渐变热的瓶子里左冲右突、无所适从,直至被活活烤焦。看到了小虫子被折磨着的样子,我似乎感受到了它们被木棍戳着的疼痛,在我的胳膊上、腿上、背上一点点散开。我似乎感受到那灼热的火正在炙烤着我的身体,熊熊的烈焰让我窒息……
那达慕在举办期间虽然带来了异于往常的热闹和商品交易的暂时繁荣,但同时也惊扰了草原的宁静,惊扰了草原上的小虫子的宁静,它们每天活在动荡之中,一定有动荡的无奈和随时毙命的担忧,或者它们根本没想那么多,它们只是接受不能改变的命运。在这样动荡之中,它们一定更渴望安定吧?
当我扔掉的火柴被重新捡回、我踢灭的火焰被重新燃起、我放跑的小虫子被再次掳回,我的呼喊只能像微尘一样飘摇在草原的空旷中,得不到丝丝的回响。而我也被重重地推倒在地,一个屁墩结结实实地墩在湿湿的草丛里,不知所措。那个时候,我觉得自己比小虫子好不了多少。我的阻拦没有成效后,只能一个人在频频回顾中无奈地离开。像极了战败的人,草草地退离那场恃强凌弱、而我根本无法改变的战局。
那达慕的盛会中各种赛马、射击和搏克等活动无法吸引到我,只把目光投向了零落在远处临时搭建的蒙古包上。我对蒙古包的生活充满了好奇,总是一个人悄悄溜到没人的蒙古包附近,扒在窗户外向里看。我羡慕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的生活样态,永远在不知道的下一站接触到全新的天地、开启全新的生活。我觉得那才是生活,为活着而不断迁徙到陌生的地方,为生存而不断接纳新的世界和不可预知的未来。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环境中,会体验着不一样的生活、拥有不一样的经历、再现不一样的回忆。
那些临时搭建的蒙古包是简单而认真的。简单在外——虽为临时搭建,也会随着集会的开办或结束而搭起或拆卸。加上夏天,会简化很多程序,但基本的框架不变。其认真在内——虽则只是临时居住,但生活状态始终认真细致,当草原四周还是一片澄澈寂静时,牧民妇女已经用辛勤的劳作敲响草原的清晨,缕缕的炊烟点染朝霞,直到一层层荡晕的阳光慢慢绽开清朗,映红了半边天。一壶壶滚烫的奶茶、一碟碟奶食、炒米、牛肉有序地端上桌,草原牧民一天的精力就在这份认真的早餐中隆重地开启。
记得那达慕结束时,一早,我就跑出去,看附近几座蒙古包都已经拆卸了。有的只剩下个支架,盖在蒙古包上的帆布已然掀起,里面的炊具和生活用具都已经收拾好。有的已经将支架都卸下来,放到马车上,原来蒙古包搭建的地方,已然看不到一点生活过的印记,就像他们的停驻一样毫无征兆。他们要去下一个我目力不及的地方,开启新的生活……
现在,离开故乡多年的我,总在不停地颠簸中,怀念起那个那个从未搬过的家,那份安定也扎扎实实储存在记忆深处,成为游荡生活中珍贵的定格。我那从未搬过的家也在10年前,被轰鸣的机器踏平,不几年便高楼林立,成为钢筋混凝土的集合体;而不断迁徙移动的蒙古包,也在牧人的生活中,渐渐成为遥远的记忆。
那草原上的小虫子,它们是否也找到了安定的居所,没有侵扰、没有虐杀、不用奔命,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