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绥宁县城往山里走,路便渐渐窄了,弯也多了。两旁的山先是疏疏朗朗的,走着走着,便密了起来,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绿都聚到了这里。待到车不能再往前开的时候,人便下了车,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竹海深处走去。
这便是书院了。
它不像我想象中的书院那样巍峨。没有朱红的大门,没有高耸的牌坊,只是几间青砖黛瓦的房子,静静地卧在竹林的怀抱里。檐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栖息的鸟,收拢了翅膀,安安静静地待着。院前的石阶上生着浅浅的青苔,是那种嫩嫩的、茸茸的绿,踩上去软软的,让人不忍用力。
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竹叶的清气,说不出的好闻。院子不大,却极有章法。几株老桂树撑开一片浓荫,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仿佛主人刚刚还在这里读书饮茶,只是暂离了片刻。墙角种着几丛修竹,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吟哦。
书院的堂屋里,四壁都是书。线装的、平装的,新的、旧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阳光从木格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书脊上,那些字便活了起来,一个个跳动着,仿佛有了生命。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一本《近思录》,上面还有前人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字迹工整而清秀,想来是某位在此读书的学子留下的。
站在这里,我忽然想起朱熹的话来:“读书之法,在循序而渐进,熟读而精思。”这书院里的每一本书,每一行字,都像是先贤们留下的脚印,指引着后来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而窗外那一片无边的竹海,又让人想起“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的句子来。竹与书,一刚一柔,一外一内,竟在这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谐。
傍晚时分,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夕阳从竹叶间漏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黄。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风起了,竹海翻涌,发出潮水般的声音,一波一波地涌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我忽然觉得,这声音和书页翻动的声音,其实是一样的——都是时间的声音,都是文脉的流淌。
湘美书院,它不在闹市,不逐繁华,只是静静地守在这片竹海深处,守着那些书,守着那些字,守着千年来不曾断过的文脉。它不需要太多的人知道它,就像那些竹子,不需要谁去赞美,只管自己生长,自己青翠,自己挺拔。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回头望去,书院的灯火在竹海深处明明灭灭,像一颗星,又像一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照着来路,也照着归途。
我想,这大概就是书院的意义吧——它不言语,却让每一个来过的人,心里都亮堂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