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是一只普通的乡村土狗。对于小说主人公来说,它却是一份难以忘怀的成长陪伴和精神寄托。
第十章
在生活的东拉西扯中,堂屋里挂历上的日子也被一天天划去,一本本地更新着。很快我就要小学毕业了,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哥哥也终于混到初中毕业了。
缺少了父亲的震慑,张超在中学里完全是放飞自我的状态。有时候,我都已经要出发去学校了,他还在床上躺着,妈妈或者阿婆拿着竹条要赶他起床,却被推出门外,他用被子蒙着头继续呼呼大睡。
周末的时候,也看不到他在家吃晚饭,经常很晚的时候他才回家。我时常听到堂屋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的狗吠声以及他训斥土豆的声音。
终于有一天在饭桌上,张超郑重宣布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到学校去了。很快,爸爸就从外地赶了回来,家中不可避免地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我至今还对那次规模不小的冲突记忆犹新。
“我一下车就到学校去了,学校老师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了。”我能明显听出爸爸一开始就在克制自己的恼怒。
很明显,他想听到哥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是,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哥哥依然歪着头不看父亲、也不讲话。
“你不上学,那你想干啥?种地还是打工?”父亲继续克制着情绪,试图展开正常的外交谈判。可对方却似乎早已做好了兵临城下的准备,铁了心要来一场鱼死网破。
又是一阵可怕的沉默,很快我和土豆就以旁观者的身份见证了战场的硝烟,体会到了战争对人精神上的伤害,以及战后外交关系上漫长的重建之路。
在那场内战中,我和土豆处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不属于参战的任何一方,似乎也无法保持绝对的中立,只能在沉默中独自舔舐战争带来的伤害。狗是通人性的,那一晚土豆一丁点声响都没有发出,它静静地趴在自己的狗窝中,只是偶尔转头看看我。
人的感情也常发生在对新反应的尝试和旧反应的受阻情形中。自此之后的多年里,父亲和哥哥之间始终存在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
也许是父亲和哥哥之间的战争起到了威慑作用,我在学校里不敢掉以轻心,以相对优异的成绩顺利地升入了镇上的初中,还分到了所谓的重点班里。这可能是那些年里,在子女教育方面父母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顺利拿到中学录取通知书,那个暑假又没有一丁点儿作业,几个小伙伴便彻底放飞了自我,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儿终于啄开那道小门一样,在天空恣意地飞翔,贪婪地吮吸着自由的空气。
转眼间,我和土豆相遇也有三年时间了,看得出来它在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它逐渐长成了一条雄壮的大狗,自信、迅捷、充满力量,正处于生命最鼎盛的时期。我们一起游历了村落里和乡镇上的大好河山,渴望探索的幼小心灵驱动我们去更远的地方寻找刺激。每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迷失方向的时候,土豆总能凭借敏锐的嗅觉,带领我们准确地找到回家的路。
那个夏天好像比平常更加闷热,卧龙湾这口火锅又被粗心的天气盖上了厚厚的锅盖,任凭里面蒸腾,直冒热气。山梁上干活的庄稼汉大多光着上身,讲究的人穿个白色的大襟衫,都在飞快地挥舞锄头,努力耕种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常常听身边的大人讲,以前农村不是这样的,大家都是集体劳作,挣取工分来购买东西;到了饭点的时候,有专门负责做饭的人早已在村里支起几口大锅,煮好了大锅饭和大锅菜,大家拿上自家的搪瓷碗,打好饭圪蹴到一边随便应付着边吃边聊。打饭打菜的大婶子们遇到自家人,眼睛不动声色,手腕一抖一拨一舀,打到饭菜的自家男人和娃儿每次都能多吃几片肉末,时间久了他们才晓得这里面的学问深着呢。
“现在挺好的,各家经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干活都有劲了,日子也在一天天变好啊!”阿婆时常讲起那段好像还不曾走远的历史,说到爸爸和大大们小时候忍饥挨饿的情景,却总是抹起眼泪来。
她说的也许没错,现如今村子里很少再有吃不上饭的人,“万元户”都有好几家,这样的人家早早地就看上了彩电,骑上了大摩托。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声,在安静的村落里格外震撼,在发家致富的道路上他们跑得越来越快,只留给后面的人吃尾气的份儿。
那个夏天不仅出奇的热,持续时间也特别久。身上的套头体恤衫总是黏糊糊的,就没怎么干过。农村里防暑降温最好的饮料就是绿豆汤和西瓜,最适宜的娱乐方式就是下河洗澡。我们几个小伙伴总是在中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躺在堂屋的凉席上,一边吃着西瓜一边吹着牛逼。西瓜堆的满堂屋都是,根本不需要切分,我们可以放开肚子地吃。每人一个西瓜,一刀下去切成两半,用勺子挖着吃,吃完还能当做美国大兵的钢盔戴在头上,拿起枪来干上一仗。可是,殊不知西瓜是解暑的饮料,也是利尿的良药,几个西瓜下肚,保你茅房路上来来回回、上蹿下跳。
村子下头原本有一条浅浅的河流环绕着缓缓流过,村子里细小的渠水都自上而下汇流至此,这条小河据说又缓缓地流向远方,相继汇入汉江、长江,最后融入广阔的海洋。河流一旁是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村庄。另一边是广阔的水稻田,与高梁斜坡上的旱地交相呼应。对世世代代的村民来说,这两块地方就像学生的寒暑假作业一样得按时完成,才有收获。为了方便稻田的灌溉,村民们自发将河流掘深、拓宽,还在上面架起了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桥头镌刻着“东干渠”三个字。
傍晚时分,村子里成群结队的小孩在桥头边的石阶上打水嬉戏,中间夹杂着干完一天活在渠水里洗漱上身的汉子,稍远一点的地方妇女们正在扑哧扑哧地浆洗衣服。稍大一点的孩子会到渠中央畅游一番,总是被一旁的大人训斥:“不要命了,这渠水深得很,里面还有好多水草。把你腿缠住,跑都不跑不掉。”
他们的训斥并不是没有道理,更有神乎其神的说法是,渠水中游荡着水鬼,专拣落单的小孩吃。
可是训斥和恐吓都不能抑制年轻的躁动心灵。在铁柱的带领下,每天傍晚我们几个都要在东干渠里畅游一番,直到台阶上人稀罕至,被路过的村民训斥才不情愿地上岸回家。
一天傍晚,我们在村子里疯跑了整整一天,满身是汗、急需冰凉的渠水给燥热的身体降温。于是,在铁柱的怂恿下,我们悄悄溜到了渠水下游离村子有些距离的地方,那里荒草杂生、渠水湍急,两岸的石头斜坡上长满了绿苔。那是两个村落交接的地方,也没有可耕作的田地,平时也少有大人经过。铁柱得意地说这下可以痛痛快快地畅游一番了,我和小毛也想在这陌生的地方一展身手,殊不知危险正一步步降临。
那一天,土豆似乎有些反常,不停地在岸上来回奔跑,时不时对着我们嘶吼,好像看到野狼在向它靠近一样。我们生怕这叫声惹来附近的村民,好说歹说也不能阻止它莫名地狂躁。
铁柱三下五除二地脱去身上的衣服,下身只剩一个裤衩子,在岸上扭扭身子,就当是做好热身运动了。随后,我只记得他回头得意的说了一声:“先走一步了,兄弟们!”然后,他就像一只梭鱼一样扎进水里,畅快地游荡起来,还不忘高兴地从水中向岸上挥手,示意我们赶紧下水。
渠岸距离水面很高,我还没有掌握跳水的技巧,只能从一边的绿苔上滑下去,入水的一刹那感觉渠水比往日冰凉一些,不禁在水里打了一个哆嗦。小毛正在岸上脱裤子,看到我们已经游起来,有些急不可耐。
土豆还在不停地上蹿下跳,狂叫不止。可是这当头,我们都自顾自地沉浸在玩水的乐趣中,没空阻止它。也没人注意铁柱已经往下游游去,离我们有段距离了。
“救命!救命啊……”
还没来得及下水的小毛在岸上首先听到了铁柱的呼救,向我大喊一声。我回头看到铁柱在水中不停地挥舞双手,脑袋已经下沉到水面之下,不像是在逗我们玩的样子。
此时,铁柱距离我大概有50米的距离,我第一时间想游过去拉他一把。岸上的小毛也迅速跑过来,在地上寻找可以抓握的枝条。很显然,我们很快都意识到铁柱遇到了真正的麻烦。
岸上的土豆显得更加狂躁,晃动着身子来回奔跑,对着水面拼命地吼叫,我在拼命游过去的时候心中升起了一股非常不好的感觉。
还未等我抓到铁柱,一股激流从上游涌来,把我推向更远的地方,身子狠狠地撞到岸边的石头上,感觉腿上有一股热血流出,遇到冰冷渠水的刺激,腿一下子痉挛了起来。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我也在渠水中上浮下沉,视野中很难找到铁柱的身影。
“小毛,快去喊人!”我想拼命抓住岸边的杂草,却抓了一手苔藓,最后拼命喊出了这一声,身子便开始下沉。我用力蹬水,试图浮上来,小腿却被一团水草缠绕住,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不上力。随后,我感觉身子在迅速下沉,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嗡嗡响。鼻腔进水的刺激又让我暂时恢复意识,努力想把头抬起,手在水中无意识地乱舞着。
那一刻,我真的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挥舞的双手逐渐缓慢,求生的意识也在慢慢地消退,感觉自己飘荡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之中,黑暗正将我慢慢吞噬,最后一缕阳光也即将消失在远方的视野里……
意识变得模糊起来,经过一阵肺部剧烈的痛苦之后,似乎想要在黑暗中沉沉地睡去。就在那个时刻,我的手触碰到了一个像枕头一样柔软的物体,便用仅存的意识拼命地抱着,把头埋在里面。很快,在这浮力的托举下,我终于能露出头把吞入的水呛出来,呼吸上一口续命的空气。
没错,正是土豆。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学会的游泳,也许狗天生就会,也许在流浪到这里之前它就掌握了这门生存技能,平日里只是不像我们那样拿来显摆罢了。那一刻,它把身体当做浮杆,在水中托举着我。我很快恢复了意识,听见它熟悉的吼叫,还有匆匆赶来的村民脚步声和杂乱的哭喊声。
我被人用力地拉了上来,躺在地上一点力气也没有,看着满天的繁星,恍如隔世。土豆在我身边打转,看护着我。
其他人在小毛的带领下,向下游去寻找早已被渠水冲走的铁柱。一直到凌晨,他们才在下游的另一个村子边找到铁柱,可是他再也不能下水游泳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不知不觉眼泪流了出来,害怕、难过、悔恨,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全部涌上心头。
土豆安静地躺在狗窝里,看看我偶尔发出几声响动。自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下过水,每次看到水中游玩的人,总能想到那一晚,想到铁柱,想到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