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壁橱上的老式钟表指针朝向4，我在房间里发现了卢茜的尸体。
我第一次租房子，遇到的房主也是室友，是一个很和蔼的老奶奶，初次见面时，她整个身体陷进温暖的躺椅，逆光而立，暖阳洒进她银白发丝儿间，看不清表情，但一切的氛围都很温暖，她有一个爱她的哥哥，住在隔壁的房间，每天过来照顾妹妹，一日三餐事无巨细，他们很幸福，我很羡慕。
住了一周，我从老奶奶卢茜那儿了解到他的哥哥卢克是个木雕师，手艺很精细，我亲眼看见他送给奶奶雕刻成小船的核桃，那时我才相信小时候语文课本上的核舟记居然是真的，老奶奶说她一辈子没有工作过，也没有接受什么教育，她坚信着父亲的教导，做一个待嫁闺中的黄花大闺女，甘愿相夫教子。与奶奶生活的这些日子也从她那儿学了一些三脚猫的针线活儿。
住了近两周，卢克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如实回答了：一名普通公务员，在政府工作，作息规律。我担心他怕我影响奶奶休息而不允许我长久的住在这里，所以特别强调了我的作息很规律，晚上并不那么轻易起夜，并且白天也不会长久的呆在家里而打扰到她，卢克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只是为了关系我而了解我的基本情况，但我很清楚，很清楚的从他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满意与安心。
奶奶很和蔼，语气总是那么温和，音调起伏并不大，细细软软的，总是要凑到她跟前儿才能听清她说的话，就像是枝头小鸟儿的呢喃，我想是因为她的身体不大好吧，虽然住了那么久，但毕竟作息与工作上的时间安排等原因，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与她单独接触。猜想她身体不太好，是因为人总有身体好的时候嘛，这也就代表着，身体不好的时候小意温柔，那么同样的，身体好的时候自然便是活泼好动嘛，我想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大大方方的活泼少女有时看见她兴致勃勃的拿着卢克送给她的小艺术品研究，有时也用小刻刀自己在一些木头条子上刻刻画画，兄妹俩总是兄妹俩，骨子里流淌着的血，总是拥有高度相似的DNA。
我一直很喜爱这对兄妹，但信任总没那么牢靠，我第一次对卢克有了防范心理是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
那是一次同学聚会，推杯换盏中老同学的情谊再次流转起来，毕业后走在不同道路上的我们，依旧能够通过一些纽带牵扯，曾经坐在我旁边的同桌那次也坐在我右手边的位置，这位曾经不打不相识的老同桌，如今是风风火火的名律师，我对律师这个职业总是报着无比好奇的心理，于是，一场久违而漫长的攀谈便展开了。
（二）
“那么久没见，确实感觉成熟多了呀。”我调侃道。“也许是行业选择的原因吧，做律师的见到人情世故总会更多一些，倒是你，似乎还和从前一样，保持的比较好嘛”我看见他瘦削的脸庞上刻着几道皱纹，肌肉紧绷着，眉间八字向下用力的撇着，倒是对他所说的各种离奇案件提起了兴趣，于是请他讲述几个。
“家庭的矛盾总是社会生活中最复杂的矛盾，因为一切因亲情而起，一切也可以因亲情而灭，我曾经见过一对兄妹，从小因父母的偏心导致内心的隔阂，由于缺爱或嫉妒等种种原因，起了厌恶的情绪，而这种情绪或许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去，或许随着年月的累计变得更深，所以做出各种侵犯法律的事，比如——谋杀。”他冷静的叙述道，“死亡者是妹妹，而哥哥是杀人犯，在他们的父母去世后，并没有另立遗嘱，于是遗产便打算两者均分，可由于哥哥生意失败，身负巨债，至于他是否铃铛入狱只取决于是否能得到一大笔钱财，理所应当的，就像曾经对待父母那样，他像妹妹请求这一笔遗产的全款，可出乎意料的，收到了拒绝，妹妹受够了父母在世时不公平的偏袒，与死性不改的哥哥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就在这次冲突中，哥哥犯下了故意杀害罪，并且潜逃，他最终作为被告接受法庭的审判，我作为原告律师出席迎接了这次几乎毫无悬念的胜利，只是在法庭的最后，我们被告知，妹妹在与哥哥发生冲突前就已经交代了她选择把那笔钱全款让给哥哥，就在事实公布后，哥哥震惊又悲痛的大喊大叫选择不相信，可就在他入狱的几天后，自杀身亡。”“亲情带来了联系与冲突，也带来了温情与谅解，谁知道那个哥哥为了利益对待自己的妹妹是怎么样的疯狂，而在知道真相后又是怎样的愧疚。”“可无可否认的是，为了利益，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妹妹。”
聚会结束后，我回到家，感慨的向卢克简短介绍了一下那个案件，他不置可否的笑笑，问我“所以你也觉得亲人间的杀人动机会有这么大吗？”或许我神经紧张，但清晰的回忆起他在了解到我每天接触奶奶的时间不长时眼神里的满意与放松。一个可怕的年头在我的脑子里渐渐成型。
“奶奶，我想知道在您的小时候，您的父母对你们兄妹二人是怎样的？”她今天的状态显得兴致勃勃，与那种温吞如弱柳扶风的气质完全不符，眼睛里射出的光仿佛一把枪或一把刀直直对着远方，回忆起从前，“知道吗，我的父亲，是一个十足的傻子，他偏执的认为我又蠢又笨，除了在家里伺候家人以外，什么也做不了，可对于我的哥哥，他却百分之百的信任，并且倾注了全部的热情在对他的培养上，可他不知道，我也可以拥有绝妙的手艺，我也可以用刻刀雕出各种精巧的小物件。”我很少与奶奶有较长的谈话，可这次的谈话让我觉得现在在我面前的老奶奶是一个陌生人，好像和之前小意温柔的奶奶完全不同了一般，最可怕的是，这种童年经历简直完美契合之前律师朋友向我介绍的案件情况，自此，我开始有意无意的观察他们。
我渐渐的发现有时卢克来看奶奶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气氛充满了温情与享受，可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会发现奶奶对他的躲避，甚至在某些很少的情况下，奶奶会表现出那天与我谈话时的亢奋，十分抗拒他的哥哥。我渐渐的开始害怕，也胆战惊心的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
（三）
清晨时分，薄雾依旧弥漫着大街，鲜少有行人经过，露珠挂在新叶上，摇摇欲坠，一切都显得朦胧，一切事物都具有魔幻的伪装感。
今天奶奶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也许是人老了所以一时不太清醒，也许是真的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小姑娘，你知道吗？有人偷走了我的时间，我的意识，我的身体，我的一切！”她重重的低语着。“奶奶，也许是对您来说每天的日子与时间已经模糊了，所以才有这样的错觉，我认为您可以多出去走走，或者多活动，感受生命。”“不！看见那个壁橱上的老式钟表了吗？它在欺骗我，它在欺骗我的时间！”虽然一直到上班时间我还是对她突然说的话感到一头雾水，但并未深入了解，只当做是老年人常有的情况。
随着我居住的时间越长，我越发现各种古怪，比如奶奶常常发生短期失忆，忘记自己的一些行为，甚至忘记自己的性格。一天，我看见她又在做着针线活，便跑过去问：“奶奶，您什么时候可以给我刻几个字呢？我想要送给朋友礼物。”“嗯？哈哈哈，你在跟奶奶开什么玩笑呢？我怎么会刻字呢，这种手艺活你该找卢克，他可比我在行多啦！”“怎么这样呢奶奶”，我娇嗔道，“奶奶，您明明会做的呀，你看，这些不都是您自己刻的嘛，那天，我还看见您十分兴奋的刻这些东西呢！”可奶奶对此矢口否认，坚持自己从没有过这种行为，并且在之后对卢克的到来表示十足的热情，活像一个泡在蜜罐中那么幸福的小女孩儿。
（四）
看见老奶奶尸体后的第一反应是懵了，送去医院，坐在长椅上冷静下来后，第一个怀疑对象便是卢克，那个行为古怪，仿佛对奶奶好，却又给人一种奇怪的阴森感的男人。“是不是你。”我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不觉得现在任何情况下，一旦检测出他杀，你的嫌疑会是最大的吗？”他如今在我面前的一张脸，挂满了得意洋洋与信誓旦旦，我的后脊开始发凉，背部皮肤仿佛能感觉到一丝一丝的冷汗流淌在每一寸纹理上。“你什么意思？想要冤枉我？”“现在可还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他杀，如果真的是，你觉得你要如何为自己证明清白呢？”我确信，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不像是我曾经认识的卢克，他现在满脸都写满了“杀人”这两个字。如果他真的要指控我，我该怎么办呢？之后几天，我焦急的等待着最后的尸检报告。
尸检报告的结果是，并不是身体原因使这个生命结束，而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刺穿了她的大动脉，大概率他杀。并且我作为被告，要出席法庭，或许被迫担上这个巨大的罪名。在了解到这个结果的时候我绝望的拨打了那位律师朋友的电话，向他说明了我所知道的细节与猜测。
“我知道了，我也相信你绝不会对这位和蔼的奶奶痛下毒手，可是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在那间屋子里，只有你与卢茜在一起，也只有你有机会去行凶。”他皱着眉头说道。“可我没有任何的杀人动机啊！”我焦急的嚷嚷道。“可是原告卢克说明你为了房租的事儿与卢茜有着很深的矛盾，这足以成为杀人动机。”“他在说谎！”我愤怒的叫嚷着，“我从来没有跟奶奶有任何过节而且我有着稳定的收入，并不缺钱，这不能成为我杀人的理由，我想我们应该去找找卢克的犯罪证据”我坚持道。“当然，我会去找警方询问一些细节，或许凶手另有他人。”“我敢确信，杀人凶手一定是卢克自己，别想把这盆脏水扣在我头上！”
收到律师朋友短信的时候我欣喜若狂，因为有人说在奶奶死亡的前一天晚上，看见过卢克出没在附近，并且奶奶的窗子有明显的打开的痕迹，这一切都证明，凶手极有可能是爬窗进来的，而我如果真的是杀人凶手，根本不需要爬窗这么麻烦，况且对于卢克指认我的杀人动机基本不成立。所以对于这次的审判我有十足的把握。并且，我下定决心在成功后，检举揭发卢克的罪状，让他承担他应有的惩罚。
（五）
“你真的觉得卢克是杀人凶手吗？”在把卢克送入监狱后，那个律师朋友问我。“当然，这一切显而易见，并且他自己刚才也承认了，真相就摆在我们面前，这一切都结束了。”“或许这并不是真正的情况呢？”“嗯？你知道自己再说些什么吗？你真的很奇怪！”“我问你，如果在你的世界里，有人偷走了你的时间，你的身体，你的思想，你会不会把这个人赶走，甚至是杀死。”“当然，但这根本不成立，因为没有人能偷走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永远会是我自己的。”“还记得你说卢茜有时的表现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吗？知道吗，双重人格里的两个灵魂在争夺着一个身躯，如果想要把那个灵魂赶走，唯一的方法是杀死她！你猜，卢茜最终杀死了那个与她争夺身体的灵魂没有？”他神秘的对我笑着。一瞬间，仿佛电流冲进了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可是如果是自杀，那卢克又为什么要在法庭上说刚才那些话呢？那些话足以送他进监狱！”“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卢克的计划呢？同学聚会上我与你分享的案件，医院里他对你的威胁，还有刚才法庭上自守的陈述。他是个聪明的，疯狂的，哥哥，他要亲手把自己送入监狱，你难道没发现卢茜有一个灵魂与卢克是那么的相像吗？仿佛是想要活成他那样，知道吗，是卢克给了卢茜的第二灵魂一个模板！”“天呐…可根本没必要啊…为什么要营造这一场骗局，为什么要给自己一个死期？”“我想，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歉疚吧。”
还记得壁橱上的老式钟表吗？有人偷走了时间，有人偿还了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