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透过金属壳的玻璃看到奔跑而来的值班实验员、几个操作员和保安时,我心里一下子凉了下来。完了。没想到他们反应速度如此迅速。我本想趁着监控换班的十五分钟操作完成,现在看来,他们应该是提前发现了。
我挣扎着想要逃跑,但束缚我四肢的铁箍坚固异常。任凭我怎么挣扎,都牢牢地抓着我的手腕。我伸手去够腰间别着的匕首,但无论我怎么使劲,都差几厘米。“X的!”我想骂出来,却因为头上贴着的电极片而没有成功。再过一分钟,我就上传好了!没想到功亏一篑!前面8分钟的扫描复制过程都完成了,真他X倒霉!一旦上传成功,我就可以在网络空间里自由穿梭,再也别想有人抓得住我!欠赌场的钱就让他们找鬼要去吧!但现在……
然而,预想中的机器嗡嗡声停下来、一大帮人冲过来把我抓住并扭送到一间屋子里的剧情并没有发生。他们一进入房间,就立即朝控制台奔去,其中一个实验员看了眼大屏幕上的进度,好像松了口气,一下子从紧张状态切换到了轻松状态,慢悠悠地在操作台前坐了下来。我有点纳闷,随即又紧张起来:我现在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双手双脚都被捆住,就像案板上的鱼。我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又试着挣脱了一下,手脚箍纹丝不动。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被毒气窒息、被毒液麻痹神经等等一串死法,绝望像潮水一样从我颈部和大脑的连接处涌出来,渐渐覆盖了整个脑子,那种又麻又凉的感觉冲刷着我身体的每个部位。我叹了口气,如果张还在这里就好了。虽然他肯定不能帮我上传,但至少可以把我从机器里弄出去,解决我当下的困境。可是,即使现在出去了又怎样呢?还不是会晚些死在赌场催债人的刀下!从我沉迷赌博,不惜借钱开始,我就该知道我只有这么一条路。
虽然已经失败,但,我后悔来冒这个险吗?我几乎立刻就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不后悔。即使是死在这里,死在这个铁王八里,也大概率要比被赌场讨债的活活打死要舒服得多。想到这里,我反而平静了下来,闭上眼睛,等待无声的审判的来临。
“意识扫描已完成。即将进行意识上传。已将目标由 意识上传 修改为 人体复制。即将进行肌体构建。”
我一惊,睁开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根据字面意思判断,难道说要把我的身体复制一遍再构建出来?我一年前一直都是这里的员工,虽然只是个凭着好口才和随机应变能力混上的介绍员,但几乎每次上传我都会站在机器罩子外面为前来实地参观的人讲解。然而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功能。
“构建已完成,即将进行瞬间麻醉。”
麻醉?我努力歪着贴满了贴片的脑袋看向一边,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金属壳,透过玻璃,隐约可以看到一张脸。不出意外,那就是我的脸了。我的脸!他们真的复制了一个我。可是不杀了我也不放了我,却复制了一个我,似乎是想把我的意识转移到那个身体上……那对他们来讲,和放了我有什么区别?
由不得我多想,一根针头已经朝着我的左手臂伸了过来。我一个激灵,不行,我不能被麻醉,那样就是真的任人宰割了。如果保持清醒,至少还保留了主动权。下定了决心,我努力翻转手腕,在针头即将接触手臂的一刹那,用力将它拔了下来。冰凉的麻醉药贴着我发抖的小臂淌到地上,又很快挥发殆尽。
“瞬间麻醉未完成。”
“已跳过。即将进行意识转移。”
我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金属壳里双眼紧闭的躯体。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用意,但只是意识转移的话,对我来说暂时没什么坏处。转移过去之后再计划下一步的办法吧,他们总要放我出来的,到时候再借机逃跑。我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虽然转移过意识的“人”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都说根本没什么感觉,但毕竟要到新的躯体里去了,还是有点紧张。
突然,一阵细微的嗡嗡声从我小臂处传来,我凭着本能睁开眼睛,低头便发现另一根针向我刺来!虽然我并不了解任何技术,但直觉告诉我,这根针一定有危险,并且一定不是所谓的“意识转移”!我眼疾手快,瞬间故技重施,拔掉了那根针。
“本体清除未完成。意识载入已完成。”
我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的那个金属壳。刹那间,好像有一道电流击穿了我的脑子,使它“嗡”的一下。我明白,那具躯壳已经从一具肉体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我。可是,一切都似乎有些奇怪。我转动眼珠环顾四周,屋里的陈设变了,控制台也从我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出现幻觉了吗?我努力甩甩头,却发现脖子就像喝了酒一样不听使唤,一下子瘫软下去,脑袋也歪向一边。坏了,就在刚刚那几秒钟,我还是被注入了毒液!我尽全力挣扎起来,可是手脚完全不听使唤。
突然,我感觉一道刺眼的白光射来。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再睁开眼,金属壳已经被打开,身上的铁箍也不见了。我转头看了看我的复制品,他也一样,此刻正转头看着我。我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我第一次在镜子以外的地方真切地看到了我的脸,它虽然是我最熟悉的面容,此刻却像一张魔鬼的脸皮,又像是一具断了线的木偶却自己站了起来,眨着那原本只应是两个黑洞的眼睛,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我本能地向后迈步,意外地发现我已经可以勉强控制自己的肌体了。看来刚刚只是心理作用,过度紧张导致的痉挛。至少到现在为止,我还活着。这是当前处境下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由不得我细想,操作员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我身边。但他们并没有看向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都低着头,视线看向自己的鞋子,就好像牧师为在他教堂里杀了人的凶手做死刑前最后的祷告一样。紧接着,带头的人缓缓抬起脸,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李?你……怎么会是你?”他又转头看看另一个“我”,皱了下眉头。
我也一抬头,“我X,张!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我还在的时候就跳槽了吗?”奇怪,怎么有回音?我转头一看,声音的来源居然是另一个“我”。
张叹了口气,好像吐出了一百种味道。“不说这么多了。先说说你……你们是怎么回事?”
我们分别从两边抓住他的手臂,想把他拉到一旁,但感觉出他并没有随我们中的任何一个走的意思,只好作罢。“张哥,你要救我啊!”
张没有说话,但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不舍,怜悯……甚至,还有一点点兴奋,但是似乎完全没有困惑。这让我十分不解,却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在这种环境下,对面在体术上都是普通人,用匕首解决掉他们逃出去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我在寻找更稳妥的办法。
张发现了回声的问题,挥了挥手,把我们带去了两个不同的房间,由他和我单独待在一起。我承认有那么一刹那我腰间的刀是蠢蠢欲动的,但念及我们有交情,而且杀了他对我逃跑并没有任何好处,我才压抑住了极端紧张情况下不明来由的杀戮欲。
我先和他讲了我的故事。他听完后,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是的,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可能真的是唯一的办法了。其实这技术本身并没有那么昂贵,客观来说,小康家庭完全能消费得起。但一方面是技术垄断,一方面是富人想保障自己的特殊性,才使得价格如此虚高。说实话,其实在我们的研究如此成熟的情况下,把全人类的意识都上传到网络空间,从技术上讲,也并非实名难事。”
我刚想问他我心里的疑惑,他却叫来几个实验员:“机会难得,你们快用他做实验吧。”然后转向我:“你知道的,我们也不想弄成这样,但既然已成事实,在解决你这个问题之前,要先好好研究一下才行。”不由分说,便转身拿出柜子里的一摞卡片递给实验员。
说实话,我真的没搞明白他的用意,他让我做的事也就是先看一张卡片1分钟,然后拿出另一张卡片让我看,上面盖住了几个部分,然后问我盖住的部分是什么。我完全没见过,我他X哪儿知道盖住的是什么?如是几次,我忍不住了。我一把抓住了张的胳膊,靠在他耳边说:“老张,我知道你可以,赶快把我放走,我好另谋生路。我那个复制品,反正没人知道他存在过,你们把他弄死不就行了。”张在我抓住他胳膊的时候却本能地推了我一下。我说完后,他皱起了眉头,眼神盯着我的腰间:“说实话,其实你才……”然后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接着说:“告诉你这些也没用,反正现在来讲,你们俩没有任何区别。”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屏幕,“实验结果出来了,你们俩没有任何神经连接,这也证实了我们的推断。”我摸不着头脑,“我俩又不是一个人,没有神经连接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他叹了口气,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说来,你知道为什么要麻醉你吗?”
我脑中浮现出刚才的画面,那套流程在我脑子里播放。意识上传,麻醉,本体清理……?突然,浓雾般的恐惧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包围住我全身,勒得我无法动弹。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在……在你们要对我进行‘清理’之前,意识已经复制完了对吧?”
他点点头。
“那……为什么你要把我正在进行的意识上传改成人体复制?”
“正在进行中的程序贸然中止,可能引发无法预测的后果。又不能让你进入网络空间,那样就很难再抓住了。本来是想把你的原件直接清理掉的,但他逃过了。不过现在还好,至少你们俩都还在这。”
我浑身发抖。“那么,意识上传之前,也要进行‘清理’,对吗?”
他点点头。
空中悬浮着的恐惧一瞬间凝结成了浓稠的鲜血,从我头顶淌下来,流过我的脸,再滴到地上。“你……你杀了他们。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上传。”
他推了一下眼镜。“确切的说是这样。但是,一个人的本质是他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老马说的。这里不是掉书袋,而是确有他的道理。如果一个人不能为外界所知所感,那他就不是一个人。另一方面,如果一个人的每一个分子每一个原子都完美地复制了,那他就是原本那个人。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仍然存在的只是个赝品。但换句话说,如果一个赝品和真品一模一样,连每一个分子都一样,那凭什么称它为赝品?”
我哑口无言。但我立即反驳:“不,是灵魂,是意识!虽然两个人完全一样,但是他们不是同一个意识!”我指着他手里的屏幕:“你自己也证实了的。”
他点点头。“没错,是这样。但其实,无论是意识,还是灵魂,都只是一种错觉。人类太自大了。意识只不过是神经元中分子活动的结果而已,和风吹动树叶的运动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已经研究清楚了每个神经元,神经元的每个分子。什么样的神经元活动,就控制了什么样的想法和做法。就比如现在。”
他不等我反应,便从旁边的柜子里抓出一根一头贴着贴片的棒状物体,将贴片贴在了我的脑子上,然后按了几个按钮。瞬间,我的后脑就像一个手榴弹爆炸了一样,所有的钢珠全在我大脑里爆开,穿破颅骨,四散飞去,我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他按下一个按钮,我的脑中立刻浮现出火山爆发的场景,然后我的声带不受控制地像机器人一般说道:“我看到了火山爆发的图像。”两只手同时向前机械地抬起,又缓缓放下。
他摘下贴片,我立刻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你们认为意识或者灵魂是一种神圣的东西,甚至人类特有或者动物特有的东西,真是可笑。”他看了看屏幕,“顺带一提,你的本体在另一个房间,和你问出了一模一样的话,做出了一模一样的事。”他一边把棒状物放回柜子一边说:“这是由于你在被复制出来的时候,就连每一个悬浮的神经递质分子也完美复刻了。”这时,我才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关上柜门:“当然,如果你们处在不同的环境下,所做出的举动肯定会有所不同。然而这正印证了一点:其实你的脑子和你手上的手表并没有区别。上什么弦,涂什么油,它就怎么转。”
我感觉就像被拆迁的大铁球砸了一下,久久缓不过来。最终我还是决定先抛诸脑后,“那现在,你准备拿我怎么样?”
他又看了下屏幕:“所以,你现在知道其实你才是复制品了吧?”
出乎意料地,我竟然并没有什么激烈反应。大概是我已经从内心接受了他的理论。“是的,所以呢?”
“但从客观上讲,你和他并没有任何区别。所以,我想,这个问题,还是让你们自己解决比较好。做出决定之后,我会替你……还清债务——我从你脑子里知道的。然后抹去关于今天的一切记忆,和你欠债的一切记忆。然后你就会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了。”
我看着站在我对面的“我”。我和我同时摸了摸腰间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