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 雪峰山问影记
徐老祖是蓼水河涨水那天来的。小满在河边洗萝卜,抬头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对岸石头上洗手,藤杖横在脚边,杖头刻着个东西,半边翅膀的样子。老头洗了手不走,盯着河面看。小满喊:“老人家,水凉,别蹲久了。”老头说:“凉水看得清。”小满问:“看什么呢?”老头说:“看影子。”小满说:“影子在脚底下呢。”老头说:“脚底下的不算,要水里的。”小满低头看,水里映着天明山的顶,云把山顶啃了半边。她没看出什么名堂,把萝卜洗完了回去。
第二天老头还在。第三天还在。小满给他端了碗粥,老头接了,喝了,说:“咸了。”小满说:“没放盐。”老头说:“你手上有萝卜味。”小满想了想,她昨天切了萝卜没洗手,这老头隔着河就闻见了?她回去把这事跟阿树说了。阿树正在松下凿石,凿子卡在石缝里,使劲一掰,断了。他把断凿子搁在石头上,说:“去看看。”
阿树到河边蹲下来,跟老头并排看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看了小半个时辰。小满蹲在旁边,腿都麻了。老头忽然说:“你凿了几年了?”阿树说:“忘了。”老头说:“那快了。”阿树说:“还差个口。”老头说:“口在水上。”阿树没接话。小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你们说石头呢还是说水呢?”老头说:“说影子呢。”小满说:“影子有什么好说的?”老头指河里:“你看。”小满看河里,水里映着阿树的断凿子,短了一截,跟岸上那个一模一样。老头说:“你再看。”小满再看,水一动,断凿子的影子碎了,又合上,合上了还是一把断凿子。老头说:“岸上的凿子断了就断了,水里的断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断,它不嫌烦。”小满说:“凿子又不知道烦。”老头说:“你知道。”小满说:“我烦什么?”老头说:“你烦它断。”
阿树这时候站起来,把断凿子扔河里了。咚一声,凿子沉了,水花溅起来,影子碎了,这回没合上。小满说:“阿树哥你扔它干什么?”阿树说:“它断了。”小满说:“断了还能磨。”阿树说:“磨了还是短的。”小满说:“短的不能用?”阿树说:“能用,不想用。”小满不懂。老头说:“他不想用短凿子,就跟水不想照断凿子一样。”小满说:“水照了呀。”老头说:“照了,合上了,所以水不烦。”阿树回头看了老头一眼,说:“你哪来的?”老头说:“从水边来的。”阿树说:“到哪儿去?”老头说:“到水边去。”阿树不问了。
老头姓徐,峒里人都叫他徐老祖。他在河边大平石上住下了,白天看水,晚上也看水。小满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河边石头上亮着根蜡烛,烛光映在水里,水里也有根蜡烛在烧,两根蜡烛对着烧,一根也不灭。小满看了一会儿,回去睡了。
峒里来了个照相的,姓吴,省城来的,专拍“灵性照片”,一千块一张。吴老板看见徐老祖天天蹲河边,凑过去说:“老爷子,给您拍一张,不要钱。”徐老祖说:“你拍水里那个。”吴老板对着河水拍了一张,全是水波纹。吴老板说:“什么也没有啊。”徐老祖说:“你心不静。”吴老板说:“怎么静?”徐老祖说:“把相机放下。”吴老板放下相机,蹲下来看河水,看了半天,水不晃了,里头映出他自己的脸。吴老板说:“这是我。”徐老祖说:“是你?你脸上那块疤呢?”吴老板摸脸,他左边脸上确实有块疤,水里映出来的脸上却没有。吴老板说:“那是光的问题。”徐老祖说:“是影子的问题。你拍的都不是你,是你想让人看见的你。”吴老板不服,又拍了十几张,全是水波纹。他急了:“哪有人影?”徐老祖说:“你心不静,水就晃,人影就碎。”吴老板说:“那我怎么心静?”徐老祖说:“你把相机放下。”吴老板说:“我放下了。”徐老祖说:“再放一次。”吴老板把相机放地上,蹲到河边看,水不晃了,映出他的脸,旁边还有徐老祖的藤杖,杖头那只半翅鸟清清楚楚。吴老板看了一会儿,说:“水里这个人不着急。”徐老祖说:“你什么时候不着急了,你就找着他了。”吴老板收了摊走了。走之前跟徐老祖说:“老爷子,咱俩合伙吧,你教人看影子,我拍照,五五分成。”徐老祖说:“我看影子不收钱。”吴老板说:“不收钱你图什么?”徐老祖指河里:“我图水里有座天明山,你拍不出来。”
阿树这几天没凿石。他把扔河里的断凿子捞上来了,在松树下磨,磨了半天,短了一截,但刃口锃亮。他走到河边,蹲在徐老祖旁边,拿凿子往水里一戳,水花溅起来,两个人的影子都碎了。徐老祖说:“你凿什么?”阿树说:“凿影子。”徐老祖说:“影子凿不碎。”阿树说:“我知道。”又凿了一下,水花溅得更高,连徐老祖的藤杖影子也碎了,碎完了又合上。徐老祖说:“你凿碎了,它又合上。”阿树说:“对。”徐老祖说:“那你凿什么?”阿树说:“凿合上的那一下。”徐老祖不说话了,看着阿树凿。阿树凿了十几下,每一下水花都溅起来,每一下影子都碎,然后合上,碎,合上。小满在旁边数着,数到第十九下,阿树停了,凿子搁在水里,水里映着凿子,短了一截的凿子,映出来还是短一截的。阿树说:“合上的时候,凿子在。”徐老祖说:“凿子在不在,水知道。”阿树说:“水不知道,我知道。”徐老祖拍了拍阿树的肩膀,说:“你比我来的时候强了。”阿树说:“我还是凿不出水。”徐老祖说:“水不用你凿,你凿的是影子。”阿树说:“影子也凿不出。”徐老祖说:“你已经凿出来了,就在水里。”阿树低头看,水里那把短凿子旁边,映着徐老祖的藤杖,杖头半翅鸟,翅膀底下那道弯线,正对着凿子尖。
徐老祖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小满起来挑水,看见河边石头上放着藤杖,人没了。她跑去告诉阿树。阿树正在松下磨凿子,头也没抬,说:“知道了。”小满问:“藤杖怎么办?”阿树说:“插在那儿。”小满把藤杖插在河边七块卵石中间,杖头朝上。天明山那天没有云,山顶完完整整映在蓼水河里,藤杖的影子也在里头,跟阿树的凿子影子并排着。小满蹲下来,伸手往水里一捞,水从指缝漏了,她攥了攥拳头,觉得掌心里凉凉的。
后来有人问小满:“徐老祖到底教了你什么?”小满说:“教我看影子。”那人问:“影子有什么好看的?”小满说:“你看河水,水涨了影子就长,水落了影子就短,可不管水涨水落,天明山还是天明山。”那人说:“就这?”小满说:“就这。你要是看明白了,就不问‘就这’了。”